第461章 捷报与静默(1/2)
戈壁的晨光硬邦邦的,像一块没烤透的馕,又干又冷地糊在人脸上。
楚风坐在那间临时办公室的木板凳上,已经快二十分钟没挪窝了。屁股底下的木头硌得慌,坐久了,尾椎骨那儿一阵阵发麻。他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盯着桌上那份摊开的《初步试验数据汇总报告》。
纸是黄色的草浆纸,粗糙,边缘毛毛刺刺的。油墨印的字有些晕开了,看着费劲。楚风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有时候同一行要看两三遍——不是内容多难,是眼睛发花,字老在眼前跳。
窗外的欢呼声小下去了。
不是停了,是远了,闷了。隔着这夯土墙,声音传进来,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偶尔能听见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就剩个调门,高上去,又落下来。
楚风伸手摸烟盒。
空的。
他捏了捏空烟盒,锡纸哗啦响了一声。他把烟盒团了,扔进墙角的簸箕里——簸箕里已经堆了小半下烟头、废纸,还有几个啃得干干净净的沙枣核。
没烟了。
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起了皮,一舔,有点疼。桌上有个搪瓷缸子,里面剩着半缸子隔夜的凉茶,茶叶沫子沉在底下,水色褐黄褐黄的。他端起来,凑到嘴边,闻到一股子隔夜茶特有的、蔫了吧唧的涩味。
还是喝了一口。
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激得他轻轻打了个颤。
他放下缸子,缸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
报告看到第三页了。
“……冲击波超压峰值与理论预测误差在百分之五点七范围内……光辐射效应初步观测符合模型……放射性沉降物预计主要飘向西北无人区……”
都是干巴巴的词。
可楚风看着这些词,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东西——老钱最后抓着他手时,那双浑浊眼睛里迸出的光;小杨打纸带时,手抖得按不住键盘;那个陕西兵小李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像是要散架;还有林婉柔隔着防护面罩,那个看不清眼神的点头。
他甩了甩头。
不能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伸手去拿笔,想在那份报告的边角批几个字。笔是那种老式的自来水笔,英雄牌的,用了好些年了,笔帽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他拧开笔帽,发现笔尖干了,写不出水。
他拿着笔,在报告纸的空白处使劲划拉了几下。
划出几道干涩的、断断续续的划痕,没出水。
他叹了口气,把笔搁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纸的边缘,纸张糙糙的,摸上去像摸砂纸。他就这么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咚咚咚的,由远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没立刻进来。
楚风也没抬头,还是看着报告。他知道是谁——这步子,这停在门口的习惯,是基地司令老陈。
果然,门被推开了。
老陈探进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鼻尖冻得有点红。他看了看楚风,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报告,嗓门压低了问:“看完了?”
“没。”楚风说,“刚看到沉降物那部分。”
老陈“哦”了一声,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屋里更暗了些。他走到桌边,也不坐,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搓了搓——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戈壁风刮的。
“外头……差不多了。”老陈说,声音有点哑,“我让各营连主官把人带回去,该补觉补觉,该值班值班。就是……就是情绪还都有点那啥,压不住。”
楚风点点头。
“监测队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刚传回来第一组数据。”老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了念,“爆心周边五百米,地面辐射剂量……嗯,这个数。一千米,这个数。都在安全范围内,暂时。林副院长说,还得持续监测七十二小时。”
“人员呢?”
“目前没发现异常。就是有两个小战士,靠得近了点,被强光晃了眼睛,流眼泪,说看东西有点花。已经处理了,问题不大。”
楚风又点点头。
屋里安静下来。
老陈搓手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搓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还没吃饭吧?”
楚风愣了一下。
经这么一提,他才感觉到胃里空落落的,倒不觉得饿,就是空,像一口掏干净了的井。
“忘了。”他说。
“我就知道。”老陈从棉大衣兜里掏出个铁皮罐头,砰一声放在桌上,“红烧肉罐头,最后一罐了,炊事班老刘偷偷塞给我的。说你肯定顾不上吃。”
罐头凉冰冰的,表面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楚风看着罐头,没动。
“吃啊。”老陈说,“待会儿还得给北京打电话汇报呢,空着肚子怎么行。”
楚风还是没动。
老陈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他拉过旁边另一张板凳,坐下了。板凳腿有点瘸,他坐下去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老楚,”老陈说,声音更低了,“你说……咱们这就算成了,是吧?”
楚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老陈没看他,眼睛盯着桌上的罐头,眼神有点飘。“我这一早上,跟做梦似的。”老陈继续说,“听见那声响,看见那朵云,大伙儿哭啊笑啊……可我这心里,咋就这么空落落的呢?不踏实。”
楚风没说话。
他理解老陈这种感觉。绷得太紧的弦,突然松了,不是舒服,是另一种难受,虚空虚的难受。
“成了。”楚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点陌生,“数据在这儿摆着呢。”
“我知道成了。”老陈挠了挠头,头发里都是沙土,一挠,簌簌往下掉,“就是……就是觉得,太顺了?也不是顺,反正……哎,我说不明白。”
他又搓了搓手,忽然站起来:“得了,不耽误你看报告了。你赶紧看,看完给北京打电话。我去外头再看看,那帮小子别高兴过头,把设备碰坏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了。
没回头。
“老楚,”他背对着楚风说,“刚才……谢总工晕过去了。”
楚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报告纸。
“什么?”
“累的。医务所看了,没大事,就是透支得太厉害,加上情绪一激动。”老陈说,“已经醒了,吃了药,睡了。我让通讯员先别报上去,等你定。”
楚风松开手。
报告纸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嗯。”他说,“先不报。让他好好睡。”
“还有……”老陈顿了顿,“小王,就是钱教授那个学生,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谁也不让进。送饭去,也不开门。”
楚风沉默了片刻。
“让她自己待会儿吧。”他说,“派个女同志在门外守着,需要什么,及时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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