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总装车间:沉默的舞蹈(1/2)
洁净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是气压密封的声音。楚风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里面。
里面白得刺眼。
墙壁、地面、天花板,全是那种毫无瑕疵的白色。不是粉刷的白,是那种工业级的、光洁如镜的环氧树脂涂层白,反射着顶棚上一排排无影灯惨白的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化学溶剂味道,混着一点点臭氧的辛辣——高效过滤器24小时运转的味道。
十二个人在里面。
都穿着臃肿的白色防护服,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藏在圆形面罩后面。面罩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他们移动得很慢,脚步抬起、落下,几乎没有声音——鞋底是特制的防静电胶,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像猫在走。
这是基地唯一一间能达到“百级洁净”标准的车间。为了建它,从上海调来了最好的施工队,材料是从大连紧急运来的,光是地面涂层就涂了七遍,每一遍干透要四十八小时。建成那天,负责验收的老工程师蹲在地上,用放大镜检查了两个小时,最后说:“能用了。”
现在,它要装进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东西。
楚风的目光落在车间中央那个平台上。
平台是不锈钢的,同样白得刺眼。上面固定着一个银灰色的、圆柱形的部件——核装置的反射层外壳。已经完成了前期装配,现在等着装入最核心的部分:那个被称为“篮球”的核部件。
今天,就是“投篮”的日子。
“部长。”
总工程师老谢站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教堂里说话:“所有准备工作检查完毕。温度22度,湿度35%,洁净度达标。可以开始了。”
楚风点点头,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观察窗的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玻璃是双层加厚的,中间夹着铅板,摸上去冰凉,还有点沉手的质感。
车间里,指挥手势开始了。
没有声音。这种级别的装配,不允许任何不必要的震动和声波干扰。所有的指令,都通过手势。
站在平台左侧那个稍矮的身影——是女技术员小王,钱教授最后的学生——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五指并拢,向前平推。
“准备吊装。”老谢在旁边低声翻译。
天车启动了。
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电机嗡鸣。那是个小巧的、专门为这次装配设计的微型吊车,吊臂伸下来,末端是个特制的夹具,包裹着柔软的特种橡胶。
夹具缓缓下降,降到一个打开的铅制运输箱上方。
箱子里,躺着“篮球”。
楚风第一次亲眼看见它。
不大。比真正的篮球小一圈,表面是抛光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银灰色。形状很规则,是个近乎完美的球体——为了这个“近乎完美”,三个顶尖的机械加工车间攻关了八个月,报废了十七个坯料,最后用最传统的手工刮研,才达到图纸要求的精度。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个沉睡的、银色的太阳。
夹具张开,小心翼翼地合拢,包裹住球体。橡胶与金属接触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噗”的一声——是空气被排出的声音。
吊臂开始上升。
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楚风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缓,变浅,好像呼吸重了都会干扰到里面。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核桃,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不能有任何多余动作,哪怕在观察室外。
“篮球”离开了运输箱,悬在半空。
它转动了很小的一个角度,在灯光下,表面划过一道流畅的光弧。
美得不真实。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仰头看着它。虽然隔着面罩,但楚风能想象出他们此刻的表情——紧张,敬畏,还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吊臂开始横向移动。
向着反射层外壳的开口移动。
距离:三米。
两米。
一米……
突然,吊臂停住了。
不是计划中的暂停,是那种生硬的、突兀的停止。紧接着,吊臂末端的夹具发出一阵轻微的、但明显不正常的“嗡嗡”振动声!
观察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谢一步跨到通话器前,手指按在按钮上,但没按下去——按下去会打破车间的静默,可能造成更大的干扰。
车间里,小王的手举起来了。
不是指挥手势,是示意“停止”。
她抬头看着吊臂,面罩上的水汽更重了,几乎完全模糊。但楚风看见,她的身体绷得很直,像一根拉紧的弦。
吊臂又振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夹具微微晃动,“篮球”也跟着晃动了一小下——很小,也许只有几毫米,但在这种精度下,几毫米就是天堑。
老谢的额头冒汗了。他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是伺服电机……可能过热了,或者编码器……”
“能远程重启吗?”楚风问。
“不行。必须手动干预。”
车间里,小王转向平台右侧的一个技术员,做了个手势:食指画圈,然后指向吊臂控制箱。
那技术员看懂了吗?他犹豫了一秒——漫长的一秒——然后点头,转身向墙边的控制箱走去。
但他走得太急了。
防护服限制了动作,他的脚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了个滑。虽然及时稳住,没有摔倒,但脚下胶鞋与地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短促锐响!
在绝对的静默中,这声音像一声惊雷。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连吊臂的振动都仿佛停了半拍。
楚风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
小王站在原地,没动。
她面朝那个打滑的技术员方向,停了三秒——漫长的三秒。然后,她抬起手,做了个手势:手掌向下,轻轻压了压。
“冷静。”老谢喃喃翻译,“她在说……冷静。”
那个技术员站稳了,慢慢走到控制箱前,打开箱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指示灯。他弯腰查看,动作尽量放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楚风看着悬在半空的“篮球”。它还在微微晃动,虽然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像个不安分的、随时可能挣脱束缚的心脏。
控制箱前的技术员直起身,朝小王做了个手势:摇头。
意思是:短时间内修不好。
车间里陷入一种绝望的寂静。
老谢的声音发干:“部长……按照预案,这种情况应该中止装配,把部件放回运输箱,等故障排除……”
“要多久?”楚风问。
“至少……四小时。要等电机冷却,重新校准,再做测试……”
四小时。
“篮球”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是有严格限制的。表面的氧化、环境中可能存在的微量杂质吸附……每一分钟都在增加风险。
楚风盯着车间里。
小王还站在那里。她抬起头,看着悬在空中的“篮球”,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手势——
她指向自己。
然后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怀抱”的动作。
再指向反射层外壳的开口。
“她要干什么?!”老谢声音都变了。
楚风看懂了。
她要人工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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