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算盘珠与计算机的赛跑(2/2)
老茧。
得先熬过这血肉模糊的阶段,才能长出老茧。
下午,院子里更安静了。
太阳晒得人发昏。有人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没人叫醒他——大家都累,能睡五分钟是五分钟。
苏秀兰觉得自己眼皮在打架。
她掐了大腿一把,疼得一个激灵。继续算。
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开始出现幻觉。算盘珠子好像自己在动,数字在纸上跳舞。她晃晃头,端起凉透的水,灌了一大口。
苦的。
像药。
黄昏时,起风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响,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算盘上。苏秀兰轻轻吹开,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她的任务单,还剩下最后三行。
手指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运动。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她就用左手托着右手腕,一点一点地拨。
李文那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
“我算完了……”他瘫在椅子上,眼镜滑到鼻尖,“老天爷,总算……”
没人恭喜他。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明天还有新的任务单。
天快黑时,王主任来了。
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中山装,腋下夹着个皮包。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看着满院子埋头计算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跟来的秘书低声说:“再加二十盏灯。夜里……不能停。”
秘书点头,记在本子上。
苏秀兰听到了。
夜里不能停。
她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布的手指,布上已经渗出了淡淡的血渍,粉红色的。
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数字。
她拨动算盘珠。
哒。
归位。
完成了。
她盯着草稿纸上那串最终的数字,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放下笔,抬起手,想揉揉眼睛,手却僵在半空——手指弯不回来了,保持着捏笔的姿势。
她用力掰了掰,关节咔吧响。
“秀兰姐,”刘小梅凑过来,小声问,“你算完了?”
“嗯。”
“结果……对吗?”
苏秀兰没回答。她把草稿纸小心地叠好,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开始收拾东西——算盘,铅笔,还有那块沾了血的手帕。
“我不知道对不对,”她最终说,声音哑得厉害,“只能保证……每一步都没偷懒。”
院子里,灯一盏盏亮起来了。
是那种老式的电灯泡,挂在屋檐下,黄黄的光,引来几只飞蛾,扑棱扑棱地撞。
算盘声还在继续。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苏秀兰背着书包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下,三百多个年轻人,三百多把算盘。手指在飞舞,珠子在跳跃,草稿纸在堆积。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声音。
那种固执的、单调的、却又无比坚硬的声音。
胡同里很黑。
她摸索着往外走。走到胡同口时,听见两个路过的中年妇女在聊天:
“这院里干啥的?天天哔哩啪啦响。”
“谁知道呢,听说是一帮学生在里头……打算盘?怪事。”
“打算盘能打成这样?跟打仗似的。”
“这年头,啥不跟打仗似的……”
声音远了。
苏秀兰站在黑暗里,慢慢摊开手掌。
缠手帕的布松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指头。月光下,伤口泛着湿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是中学数学老师,去年去世的。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兰啊,国家需要会算数的人。你好好学,将来……能派上用场。”
她现在知道了。
这就是用处。
用这双手,这把算盘,去跟计算机赛跑。
去追一个可能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她重新把手帕系紧,打了个结。
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黑暗里。
身后,院子里的算盘声,还在响。
像心跳。
像这个国家,在深夜里,固执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