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争气弹”的成年礼 东风一号(2/2)
“报告!遥测信号出现波动!”
“什么波动?”
“姿态角……姿态角偏差正在增大!零点五度……一度……还在增大!”
张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陀螺仪!”他脱口而出。
老陈猛地转过身,脸色煞白。
屏幕上,那条原本平滑的曲线开始抖动,像痉挛的手指画出来的。导弹偏离了预定轨道,虽然幅度还不大,但趋势明显。
“高度一万二!发动机即将关机!”
“偏差已经扩大到三度!这样下去落点会偏离目标区至少……至少二十公里!”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
只有仪器发出的嘀嘀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张明远盯着屏幕,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甲盖压得发白。他想下令启动自毁程序——按照预案,偏差超过五度就该自毁,防止导弹落入非目标区造成意外。
但……
这是他们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发动机工作正常,燃料燃烧正常,除了那个该死的陀螺仪,一切正常。
“张总……”小赵的声音在颤抖,“怎么办?”
张明远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抖动的曲线,看着那个代表导弹的光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导弹都在飞向更远、更偏离的地方。
“再等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
“可是预案……”
“我说,再等等。”
他说完,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父亲的脸,加州实验室的灯光,楚风摸着导弹壳体的手,老陈摆弄游丝时专注的神情,还有戈壁滩上那个炸出来的大坑……
然后他睁开眼。
“启动备用控制系统。”他说,“切换至无线电指令修正模式。”
“可是张总,那个模式还没经过完整测试……”
“执行命令。”
“……是!”
一阵忙碌的按键声。
屏幕上弹出了新的界面——简陋的,只有几个基本参数。这是他们自己捣鼓出来的备用系统,用无线电发送简单指令,强行修正导弹姿态。理论上可行,但从来没在实际飞行中试过。
“信号发出!”
“导弹接收成功!”
“开始执行修正!”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那条抖动的曲线,停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往回拐。
一点点,一点点,像个喝醉的人努力想走直线,摇摇晃晃,但方向确实在变。
“有效!”有人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偏差缩小了!两度……一度半……一度!”
张明远感觉到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内衣,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导弹继续飞行。
最后的几十秒,像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
“发动机关机!”
“弹箭分离!”
“再入体进入下落弹道!”
屏幕上,光点开始沿着一条陡峭的曲线坠落。
“预计落点……”负责计算的技术员飞快地敲着计算尺,“偏离目标区……三点七公里!”
三点七公里。
比起上次的二十公里,已经是天壤之别。
但比起设计指标的一公里,还差得远。
指挥所里没人欢呼。
大家互相看着,表情复杂——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张明远摘下耳机。
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下桌子才站稳。走到观察窗前,外面,天空中的白色烟迹已经开始消散,被风吹成丝丝缕缕,像扯碎的棉絮。
导弹已经看不见了。
它现在应该正以每秒几百米的速度,砸向几百公里外的戈壁滩,砸出一个新的坑,扬起新的尘土。
老陈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根烟。
张明远平时不抽烟,但这次接了。老陈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还行。”老陈说,自己也点上一根,“脑子没全坏,知道听话。”
他说的是导弹。
张明远苦笑:“差得远。”
“差得远才要接着干。”老陈吐了口烟圈,看着窗外,“我当年学修钟表,第一个月,拆了装不上,被我师父骂得狗血淋头。第二个月,装上了,但走不准,一天能差出一个时辰。第三个月……”
他顿了顿。
“第三个月,我修好的第一座座钟,每天只差五分钟。我师父说,行了,出师了。”
张明远看着他。
“差五分钟,也叫出师?”
“在咱这行,能走起来,能大致准点,就是成了。”老陈说,“剩下的,是精益求精,那是下一辈子的事。”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试验场,停下。车门打开,楚风从车上下来。
他没穿大衣,只穿了件中山装,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发射架的方向,然后朝指挥所走来。
张明远掐灭烟,迎了出去。
两人在门口碰上了。
楚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怎么样?”
“飞完了。落点偏差三点七公里。”张明远说,“制导系统中途出问题,用备用模式勉强拉回来。”
楚风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他走进指挥所,跟里面的人一一打招呼,拍拍这个的肩膀,问问那个的情况。走到老陈面前时,他停下,看了看老陈手里那根快抽完的烟。
“陈师傅,辛苦了。”
老陈摆摆手:“辛苦啥,本分。”
楚风又走到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数据曲线。那条线不再平滑,中间有一段明显的扭曲,像被谁硬生生掰了一下,然后又勉强掰回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对所有人说:
“今天这枚导弹,叫‘东风一号’。东方的风,终将吹遍该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
“它飞得不够直,落得不够准,中间还差点走歪路。但是——”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它飞起来了。它听命令了。它在天上那四百二十秒,是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东西,自己算的轨道,自己控制的飞行。”
指挥所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从门缝钻进来的呼啸。
“所以,今天不算失败。”楚风说,“今天是‘东风一号’的成年礼。它长大了,能出门了,虽然走路还有点晃,但骨架是硬的,方向是对的。”
他走到张明远面前。
“下一步,要把那三点七公里,缩到三百米,三十米,三米。”他说,“需要什么?”
张明远张了张嘴,想说需要更好的材料,更精密的机床,更稳定的电子元件,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
但他最后只说:
“需要再来一次。”
楚风笑了。
“好。”他说,“那就再来。多少次都行,直到它飞得笔直,落得精准,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东方的风,到底能吹多远。”
他说完,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力道很重。
然后转身走了。
吉普车引擎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张明远站在原地,看着楚风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湛蓝,一丝云也没有。
只有那道导弹留下的烟迹,已经完全消散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但张明远知道,就在刚才,有个东西从这片天空飞过去了。
飞得不够好。
但确实飞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戈壁滩干燥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然后他转身,走回指挥所。
“小赵,”他说,“把今天所有的数据,全部调出来。每一个异常,每一个波动,我要看。”
“现在?”
“现在。”
他坐下,重新戴上耳机。
外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戈壁滩上,把那些碎石沙土照得发亮。
风吹过,卷起一层薄薄的沙尘,在地面上流动,像金色的水。
远处,炊事班的老王头又开始忙活了,准备午饭。大铁锅铲子碰撞的声音,顺着风隐隐约约传过来。
铛,铛,铛。
一声,一声。
稳稳的,沉沉的。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