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书房里的“争吵”(2/2)
是刚才那位老同志。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旧皮包,包角磨破了,用线缝过。
“你那个‘左右手’的比喻,”他说,声音压低,“说到点子上了。经济工作,最怕脱离实际。”
楚风点点头:“我只是说了点大实话。”
“大实话最难得。”老同志拍拍他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走了,还得去下一个会。”
他转身离开,背影微微佝偻,但脚步稳。
楚风收拾自己的东西。
草案,笔记本,铅笔,小刀。他把它们都塞进那个旧公文包里——包是缴获的日本货,皮质硬,边角都磨白了。
“楚风同志。”
又有人叫他。
是那位经济学家。他已经戴好了眼镜,脸色恢复了平静。
“你的意见,我会认真考虑。”他说,语气很正式,“不过,有些理论问题,我们找时间再深入探讨。”
楚风点点头:“好。”
经济学家也走了。
屋里只剩下楚风和主持会议的领导,还有两个收拾会场的工作人员。
领导走过来,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面是白开水。
“今天辛苦了。”他说。
楚风摇头:“应该的。”
领导喝了口水,看着窗外。夕阳的光把树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乱糟糟一片。
“说实话,”他忽然说,“有时候我也觉得,咱们这些搞经济的,像在走钢丝。左边是理想,右边是现实,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
他没说完。
但楚风懂。
“走钢丝的人,”楚风说,“手里得有根杆子。”
“杆子是什么?”
“实事求是。”楚风说,“还有……对老百姓负责的心。”
领导转头看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你呀,”他说,“总能把复杂的事,说得这么简单。”
“事情本来就不复杂。”楚风说,“复杂的是人。”
领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楚风提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空了,桌椅凌乱,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空气中还残留着烟草和争论的味道。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正从高窗退出去,像潮水退去,留下满屋的阴影。
他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啪,啪,啪。
走到楼梯口,赵刚等在那里。
他靠着墙,眼镜拿在手里,正用袖子擦镜片。看见楚风,他把眼镜戴回去。
“开完了?”他问。
“嗯。”
“听说……争论不小?”
楚风没回答,反问他:“你怎么知道?”
“方立功在楼下等着,急得转圈。”赵刚说,“他说你那个‘左右手’的比喻,太直白,怕有人听着不顺耳。”
楚风笑了。
笑得有点累。
“不顺耳就不顺耳吧。”他说,“话总得有人说。”
两人一起下楼。
楼梯是老式的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响。拐角处有扇窗,窗外是暮色中的中南海,水面上倒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粼粼的。
“其实,”赵刚忽然说,“你那个比喻,我也觉得有点糙。”
“但管用。”
“是管用。”赵刚点头,“不过老楚,以后这种话,让我来说。我说话……比你圆滑点。”
楚风看他一眼。
“你圆滑?”
“至少,”赵刚推了推眼镜,“我不用‘吃饭’‘左右手’这种比喻。”
楚风又笑了。
这次是真笑了。
走到楼门口,方立功果然在那儿等着,搓着手,一脸焦虑。看见楚风,他快步迎上来。
“团座,不,部长……”他舌头打结,“会开得怎么样?我听说——”
“听说什么?”楚风打断他,“听说我又说大实话了?”
方立功噎住了。
赵刚在旁边轻轻摇头。
楚风拍了拍方立功的肩膀:“走吧,回家。婉柔该等急了。”
三人走出楼门。
天已经黑透了,星星还没出来,只有一弯月牙,淡淡的,挂在天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饭菜香。
楚风深吸一口气。
把肺里那股会议室里的闷气,全吐出来。
然后大步往前走。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
声音很稳。
像在丈量这片刚刚获得新生的土地,也像在丈量,未来那条漫长而坎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