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谛听”的转型(2/2)
“这是……”孙铭盯着本子。
“以后‘谛听’的工作,要记这个。”楚风把本子推过去,“不是光记抓了几个特务,破获几个电台。要记:防止了多少次技术数据外流,发现了几个经济漏洞,提前预警了几起可能动摇民心的谣言。”
孙铭伸手,拿起本子。
本子很轻,布面摸上去有点粗,但挺结实。他翻开第一页,空白。
“我不会写……”他低声说。
“学。”楚风说,“我让方立功给你派个助手,懂经济,懂技术名词。你不用自己写,你说,他记。但你得懂——懂哪些事重要,哪些人可疑,哪些‘风’不对劲。”
孙铭摩挲着本子的边缘。
良久,他点点头:“成。”
就一个字。
楚风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塌下来一点。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赶紧坐直,怕散架。
“还有件事。”他说,“‘谛听’的人,该换换血了。”
孙铭抬头。
“不是信不过老人。”楚风摆摆手,“是工作性质变了。以前需要的是能爬山、能蹲坑、敢拼命的汉子。现在呢?需要能坐得住冷板凳,能分析一串数字,能从一堆废话里听出弦外之音的人。”
他顿了顿:“当然,老人不能散。你带出来的那些骨干,一个都不能少。但他们得学新东西,就像……就像当年咱们学打枪、学看地图一样。”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
是西什库教堂的钟,夜里十一点半。钟声透过破窗纸传进来,闷闷的,嗡嗡的,在空屋子里回荡。
孙铭忽然问:“团座,你说……等全国都解放了,咱们这些人,还能干啥?”
问题来得突然。
楚风愣了一下。
他看着孙铭。这个跟了他快十年的汉子,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眼角的皱纹很深,是常年熬夜、盯着东西看留下的。
“能干啥?”楚风重复了一遍,像在问自己。
他想了想,笑了:“能干的多了。去工厂当保卫科长,去学校教孩子们怎么认路、怎么藏东西,或者……就像现在这样,继续当国家的‘眼睛’和‘耳朵’,只不过看的、听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木板钉着的缝隙里,能看见外头一点点夜空。没月亮,星星稀拉拉的。
“老孙,”他背对着孙铭说,“仗快打完了,这是好事。但打完仗的日子……可能比打仗还难。打仗的时候,敌人是明着的,枪口对着你。和平了,敌人就藏在笑脸背后,藏在合同里,藏在酒桌上。”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咱们这些人,从血里火里滚出来的,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样——知道什么东西金贵,什么东西不能丢。”他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那个蓝皮笔记本,“以后,咱们就用这本事,守好咱们打下来的这片天。”
孙铭站起来。
他站得很直,像当年在晋西北的操场上,第一次听楚风训话时那样。
“明白了。”他说。
楚风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停住,回头:“对了,你那咳嗽,得去看看。婉柔那边新进了批止咳药,说是上海来的,管用。”
“没事,”孙铭说,“老毛病,烟抽多了。”
“少抽点。”楚风说,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差点灭掉。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孙铭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翻开那个蓝皮笔记本。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也是空白。他拿起桌上的钢笔——笔是缴获的,派克笔,金尖,但早就写秃了,出水不顺。
他拧开笔帽,在砚台里蘸了蘸墨。墨是便宜的,有点臭。
笔尖悬在第一页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落下,写下一个日期:“1949年1月22日”。
字很丑,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他吹灭灯,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窗板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远处的光——可能是路灯,也可能是谁家的灯笼。
黑暗中,孙铭点起又一根烟。
这次没咳。
他坐在黑暗里,烟头的红光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像某种信号。
但这次,不是在传递情报。
是在想。
想那些账本,那些技术名词,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眼睛。
想以后的日子。
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
他松开手,烟头掉在地上,在青砖上滚了几圈,灭了。
他站起来,摸黑往外走。
门轴又“嘎——”地响了一声。
钟声又响了。
这次是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