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一声未唤,此生不相见(1/2)
作者:默云溪
日子在一片死寂的冷漠里缓缓拖拽着,母亲的身体,也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与孤寂中,一点点走向油尽灯枯。凌霜比谁都清楚,老人心里那口气,早已被这几年连一声称呼都得不到的寒凉,磨得所剩无几。
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凌宇没有喊过一声妈。
弟媳没有喊过一声妈。
凌烷、凌宣,没有喊过一声奶奶。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没有靠近,就连最基本的眼神交汇,都成了一种奢侈。躺在床上的母亲,就像这个家里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无声无息,无人问津,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眼前这一家三口的自在日子。
凌霜每天一推开娘家的门,扑面而来的,依旧是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
弟弟凌宇斜靠在沙发上,手机音量开得极大,短视频里的笑声刺耳地回荡在客厅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时而咧嘴一笑,对近在咫尺、卧病在床的亲生母亲,视若无睹。他从不会主动踏入母亲的房间一步,从不会问一句老人吃得饱不饱、睡得暖不暖,从不会端一杯温水,送一口热饭。
四年时间,他从一个壮年男人,慢慢变得麻木、慵懒、毫无担当,可唯一没变的,是他心底那层比冰还要坚硬的冷漠。他可以对朋友仗义疏财,可以对同事笑脸相迎,可以对陌生人客客气气,却唯独对生养他的母亲,吝啬到连一个字、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予。
那一声最简单不过的“妈”,成了他这辈子都不肯施舍的恩赐。
弟媳依旧每日打扮得光鲜亮丽,出门逛街、打牌、和邻里闲聊,回到家便一头扎进卧室,或是守在餐桌旁,和儿女说说笑笑,饭菜端上桌,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其乐融融。
她从来不会多做一份饭,不会多盛一碗汤,更不会把饭菜送到母亲床头。偶尔凌霜不在,母亲渴得实在受不了,虚弱地喊一声,她也只当是耳旁风,装作听不见,继续吃着自己的饭,看着自己的电视,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四年,她也从未开口喊过一声妈。
在她的认知里,婆婆本就不该活在这个家里,本就不该成为她的拖累,本就不配得到她一丝一毫的尊重与照料。
而最让凌霜心如刀割的,是凌烷和凌宣。
两个孩子已经渐渐长大,一个出落得亭亭玉立,一个长得高高大大,可骨子里的冷漠与自私,早已根深蒂固。他们从小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下长大,打心底里觉得,奶奶就是家里的累赘,是多余的人,是不该被理会的存在。
他们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拿起手机打游戏、刷视频,在客厅里追逐打闹,大声喧哗,却从来不会靠近奶奶的房间一步,从来不会抬头看一眼躺在床上的老人,从来不会开口,叫一声奶奶。
有时候,母亲实在想念孙儿孙女,会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唤一声他们的名字。
可两个孩子就像没有听见一般,要么扭头就走,要么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甚至会刻意捂住耳朵,躲得远远的,仿佛老人的声音,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祖孙一场,血脉相连,到头来,连一声最普通的称呼,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母亲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就那样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也浸透了心底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盼。
她不再哭出声,不再抱怨,不再哀求。
她的心,早已在这四年无声的冷漠里,彻底死了。
凌霜看在眼里,疼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绞碎了一般。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收拾好何家的一切,安顿好何毅和何瑶,便马不停蹄地往娘家赶。喂水、喂饭、擦身、翻身、换药、按摩、清洗脏污的衣物床单,所有又脏又累的活计,她一个人扛了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不敢有一分一秒的离开。
她知道,自己是母亲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唯一还会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声声喊她“妈”的人。
“妈,今天熬了你最爱喝的小米粥,我喂您吃一点。”
“妈,我给您擦擦手,擦完舒服些。”
“妈,我给您翻个身,别压着伤口。”
“妈,您要是难受,就跟我说,我一直在。”
凌霜的声音,是母亲这四年里,唯一能听到的、带着温度的话语。
那一声声“妈”,是老人活下去唯一的支撑。
每当凌霜喊出这一个字,母亲都会缓缓转动眼珠,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浑浊的眼底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随即又被无尽的悲凉淹没。她想回应,想说话,想抱抱自己的女儿,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何梓始终是凌霜最坚实的后盾。
他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从未有过一丝不耐烦,无论凌霜在娘家耗费多少时间、精力、金钱,他都全力支持,默默分担。
只要有空,他便会陪着凌霜一起过来,帮着给老人翻身、按摩、清理房间,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给凌霜搭把手。他会轻声细语地喊凌霜的母亲一声“妈”,仅仅这一声,就能让卧床多年的老人,眼眶泛红,露出几分动容。
他还会教育何毅和何瑶,一定要孝顺外婆,一定要懂得感恩。
两个孩子也格外懂事,一到周末,就牵着凌霜的手,来看望外婆。他们会乖乖地趴在床边,一声声“外婆、外婆”地喊着,给老人捶腿、揉肩,把学校里的趣事讲给老人听,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零食,小心翼翼地喂到老人嘴里。
何毅沉稳细心,会默默把外婆床头的水杯倒满温水,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
何瑶心软嘴甜,会轻轻握着外婆枯瘦的手,一遍遍地说:“外婆,您要好好的,我们会一直陪着您。”
这些温暖,像一束束微弱的光,照进了母亲黑暗冰冷的世界,成为了她晚年岁月里,唯一的慰藉,唯一的甜。
可这份甜,终究抵不过那一家人四年如一日的寒。
凌霜常常在深夜,等母亲睡熟之后,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客厅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无声落泪。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倾尽所有守护的亲情,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不明白,那个操劳一生、善良一生、忍让一生的母亲,到老了,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苦楚。
她不明白,一母同胞的弟弟,为什么可以狠心到如此地步,四年不喊一声妈,对亲生母亲的生死,漠不关心。
她也曾在无数个瞬间,想要冲上去质问凌宇,想要和弟媳撕破脸皮大吵一架,想要问问两个孩子,到底有没有一点点良心。
可每一次,她都忍住了。
她怕自己的冲动,会让母亲更加伤心,更加绝望。
她怕争吵过后,换来的不是愧疚与悔改,而是变本加厉的冷漠与嫌弃。
她更怕,自己一旦崩溃,母亲就再也没有依靠了。
直到那一天,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深秋的一个清晨,天气格外阴冷,寒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凌霜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娘家,推开母亲房间的门,一股异样的安静,瞬间让她心头一沉。
床上的母亲,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微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凌霜的心脏,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快步冲到床边,颤抖着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喊:“妈,妈,您醒醒,您看看我……”
没有任何回应。
母亲的手,凉得刺骨,身体,也渐渐失去了温度。
凌霜的大脑一片空白,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扑在床边,紧紧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哭喊:“妈——妈——您别走啊——女儿还没照顾够您啊——”
她的哭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惊动了客厅里的凌宇,也惊动了卧室里的弟媳和两个孩子。
可当他们慢悠悠地走到母亲房间门口时,脸上没有半分悲痛,没有半分慌乱,甚至没有半分不舍。
凌宇站在门口,眼神淡漠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没有上前,没有流泪,没有跪下,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四年了,直到母亲离世,他依旧没有喊出那一声迟来的“妈”。
弟媳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仿佛终于甩掉了一个多年的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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