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星图如棋(2/2)
九月十六,月亮在白天升起,日落时已经在天顶附近,此刻正缓缓西沉。而昴星团在东方升起。月与昴星团,此时正隔着整个天空遥遥相对。
月。
她想起探查阶段发现的线索——与“月”有关的西洋天文镜。
“不是昴星团,”上官婉儿说,“是月亮。”
“什么?”
“那个题跋,那七个符号——○●○○●○●——不是星图,是月相。”她飞快地回忆自己曾经读过的天文常识,“初一是朔,完全看不见,应该是●。初七初八是上弦月,半圆,○一半亮一半暗,符号无法表示半亮半暗,只能用○代替亮的那一半——那这个序列,从初一开始排……”
她在心中默算。初一●,初二到初六逐渐变亮,符号无法精确表示,只能用○和●的组合来暗示趋势。而第七个符号●,是初七?不对——
“九月十六,”她喃喃道,“十六的月相,应该是满月,全部○。但那七个符号的最后一个是●。所以不是月相。”
她陷入死局。
张雨莲忽然说:“你看这个。”
她指着浑天仪底座上的一行小字。那行字刻在铜面上,被多年的氧化层覆盖,几乎辨认不出。上官婉儿凑近了,用袖子擦拭,勉强读出几个字:
“乾隆三十八年……钦天监……西洋……”
乾隆三十八年。公元1773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上官婉儿努力回忆自己读过的清史——那年,耶稣会士钱德明在乾隆的支持下,开始绘制《乾隆十三排图》,那是中国历史上最精确的亚洲地图。那年,钦天监的西洋传教士们仍在用哥白尼之前的天文学说为皇帝推算历法。那年——
那年,和珅刚刚被乾隆提拔为户部侍郎,开始在政坛崭露头角。
而这座璇玑楼,这具浑天仪,是在那一年建造的。
“我不懂,”上官婉儿说,“这说不通。如果这具仪器是西洋传教士监制的,那它应该符合欧洲的天文学知识。但欧洲天文学在十八世纪已经相当精确了,为什么要用这种复杂的密码来保护一个窥月镜?”
“也许,”张雨莲的声音很轻,“他们要保护的,不是窥月镜本身。而是窥月镜能看到的东西。”
上官婉儿抬起头,透过窥月镜的镜头,看向藻井的天窗。那截铜管现在对准的是一片虚无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但如果……如果窥月镜不是用来对准天体的呢?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在进入璇玑楼之前,她们经过第二层时,她注意到那幅《唐明皇月夜游图》的悬挂位置有些奇怪——它不在墙壁的正中,而是偏左大约一尺。当时的她没有多想,现在想来,那个偏移量,正好对应着——
“墙后面有东西。”她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出暗室,回到楼梯转角的那幅画前。上官婉儿伸手去掀画轴,张雨莲却拦住她:“小心。”
她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轻轻挑起画布的边缘。画轴后面,墙壁上有一块砖的缝隙比其他的略宽。张雨莲用簪子探进去,撬动,那块砖竟然缓缓向内陷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孔。
孔里,静静躺着一具铜制的小型望远镜。
它比寻常的望远镜短得多,只有成人小臂的长度,镜筒上刻着精美的缠枝花纹,目镜端镶嵌着一圈青金石。最奇异的是物镜端——不是单片的透镜,而是一个复杂的镜头组,最外面的一块呈淡紫色,在羊角灯的光线下反射出奇异的光晕。
“这是……”上官婉儿的手停在半空,不敢触碰。
“消色差透镜,”一个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十八世纪光学工艺的巅峰。三片式复消色差,直到两百年后才被重新发明。”
两人猛地回头。
楼梯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不是和珅,不是守卫,而是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中年男子。他穿着深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的两簇火。
“你是谁?”张雨莲的手已经按住了袖中的匕首。
“我?”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走上楼梯,走到羊角灯的光线里,“我叫戴进贤。或者说,三百年前,有人叫我这个名字。”
他伸出手,从墙洞里取出那具望远镜,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我等了这么久,”他说,“终于有人能看懂那幅月相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