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璇玑楼惊弦(2/2)
“可是您呢?”
“我还在楼里。”
翠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上官婉儿抬手止住。
“雨莲一个人解不开机关,就算解开了,东西也带不出来。”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总得有人在里面接应。你出去后,告诉明远,让他想办法拖住陈澄,至少拖到子时。”
翠翠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说这太危险,想说让她留在楼里,想说您不能有事——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翻身上了窗台。
临下去前,她回头望了一眼。
上官婉儿站在昏暗的回廊中,月光透过窗格洒在她身上,照出她脸上的平静。那是一种翠翠从未见过的平静,像是早已预见到这一刻,早已计算好每一步,早已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
然后,翠翠跳了下去。
上官婉儿回到三楼时,张雨莲已经打开了暗门。
那是一扇极窄的门,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后是一间暗室,没有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樟木气息和某种淡淡的药味。张雨莲举着那面铜镜,借着镜面反射的微光,照亮暗室深处。
尽头是一张紫檀条案,案上供着一只锦盒。
锦盒是打开的。
盒中空空如也。
张雨莲的脸色变了。她上前几步,手指抚过盒内的丝绒衬里,忽然一顿。她用力按下衬里中央,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盒底弹起,露出一层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具望远镜。黄铜镜筒,象牙镶嵌,长约一尺,比寻常的西洋望远镜更加精致。但真正让上官婉儿屏住呼吸的,是它的镜片——那不是普通的玻璃,而是两块打磨得极薄的水晶,水晶中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像是凝固的晚霞。
“窥月镜。”张雨莲低声说,“这就是信物。”
上官婉儿伸手去取,却在指尖触及镜筒的瞬间停住。她感到一阵细微的震颤从镜身传来,不是震动,而是——温度。那镜筒竟是温的,像是刚刚被人握过。
“有人来过。”她轻声道,“就在刚才。”
张雨莲倏地抬头,目光扫向暗室四周。这间暗室没有别的出口,唯一的门就在她们身后。如果有人来过,那人此刻应该——
她的目光定在暗室角落的一幅画上。
那是一幅《月夜泛舟图》,画的是中秋之夜,一叶扁舟漂在江心,舟上有人举杯邀月。画工寻常,款识也寻常,不像是名家手笔。但张雨莲盯着那画中的月亮,瞳孔渐渐收缩。
月亮在动。
确切地说,画中月亮的位置,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缓偏移。
“是镜面反射。”上官婉儿也注意到了,“那月亮不是画的,是外面某处的光线通过机关折射进来的——有人在外面监视这间暗室。”
话音刚落,画中的月亮忽然暗了一暗。
像有什么东西从它前面掠过。
有人在窥月镜的另一端。
上官婉儿当机立断,一把抓起窥月镜,塞进袖中。同一时刻,暗室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许多人,沉重而急促,正从楼下向上逼近。
张雨莲没有问怎么办。她转身冲出暗室,快步走到三楼临街的窗前,推开窗向下望。夹道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条水红的披帛还在夜风中飘荡。远处的庭院里,烟花已经接近尾声,人群开始散动。
来不及了。
“那边。”上官婉儿指向回廊尽头的一扇小门,“那是杂物间,先进去躲一躲。”
两人刚闪进门内,楼梯口的脚步声就到了。
来的不止一人。领头的是陈师爷,身后跟着四名护卫,手中都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整层回廊,也照亮了那扇开着的暗门和空荡荡的暗室。
陈澄站在暗室门口,盯着空空的锦盒,脸色阴沉如水。
“搜。”他说,“她们还没走远。”
护卫们四散开来,脚步声在楼内回荡。有两个人向杂物间走来,火把的光芒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上官婉儿屏住呼吸,一只手按在袖中的窥月镜上。那镜筒的温度似乎更高了,烫得像要灼穿衣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在月亮背后窥视的人,此刻是否还在看着她们?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照亮了门缝里堆积的灰尘,照出灰尘上清晰的脚印。那是她们方才仓促间留下的。
护卫的手已经搭上了门环。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后罩楼走水了!”
陈澄猛地回头。透过楼梯口的窗户,可以看见后罩楼的方向果然腾起一股浓烟,火光在烟中明灭不定。他的脸色变了变,终于挥了挥手:
“先下去救火。留两个人守住楼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杂物间里,上官婉儿和张雨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
火是谁放的?
翠翠已经回去了。明远在庭院中周旋。难道是……
上官婉儿忽然想起那幅画中的月亮,想起那个从月亮前掠过的黑影。
她握紧袖中的窥月镜,那镜筒的温度正在缓缓下降。
仿佛那个窥视的人,终于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