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金釉凝香瓷道同舟(1/2)
作者默云溪
建水的秋意浸在晨露里,青云窑的烟囱刚吐出第一缕青烟,坯房的木门就被推开了。阿辰抱着一摞新绘好的瓷坯,脚步轻快地走进来,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瓷坯上,青花缠枝卷草纹在薄胎上舒展,像是沾了露水的藤蔓,每一笔线条都细腻流畅,带着年轻匠人独有的灵气。
“阿远哥,这批坯子的纹饰都勾好了,你看看釉料配比要不要调整?”阿辰将瓷坯轻轻放在案台上,案台铺着厚实的羊毛毡,避免瓷坯碰撞受损。他拿起一件口径三寸的瓷盘,指尖抚过盘沿,感受着坯体的温润质感。这批瓷坯是为“金青融合”系列第二批订单准备的,客户指定要波斯金釉与中原青花结合,既要保留波斯金釉的华贵,又不能失了青云窑青花的内敛。
阿远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鼻尖还沾着点釉料粉末。他刚结束一轮釉料调试,案台上摆着十几个小碗,里面盛着不同比例的金釉与透明釉混合物,颜色从浅金到赤金不等。“这批是要加金釉的吧?”阿远接过瓷盘,对着晨光仔细端详,青花的浓淡分水恰到好处,缠枝莲的花苞饱满,卷草纹的弧度自然,“透明釉里得再添点长石粉,增加釉面的光泽度,不然衬不出金釉的华贵。还有,金釉的金粉比例要下调一成,上次试烧的几件,金釉太浓,盖过了青花的纹路。”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辰点点头,从案台下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历次的釉料配比与烧制效果,“上次欧洲客户反馈,希望青花的辨识度再高一些,金釉作为点缀就好。我已经在纹饰上做了调整,卷草纹的线条加粗了半分,缠枝莲的花瓣边缘加了一道淡青勾线。”
两人正对着瓷坯和釉料讨论得热烈,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虎娃陪着阿里和几位波斯匠人走了进来。阿里身着深蓝色的波斯传统长袍,腰间系着织金腰带,手里捧着一个铜制小罐,罐身刻着繁复的波斯缠枝纹,边缘还镶嵌着几颗细碎的绿松石,罐口用红绸仔细封着。“虎娃师傅,阿辰,阿远!”阿里的汉语已经说得相当流利,只是偶尔带着点异域口音,“这是我们波斯祖传的金釉配方,里面的金粉是用古法研磨的,经过七道筛选,比机器磨的更细腻,烧出来的釉色会像阳光洒在湖面一样,泛着细碎的波光。”
虎娃伸手摩挲着铜罐,罐身带着微凉的触感,纹饰的雕刻细腻精湛,能看出是件有年头的老物件。“好东西。”他点点头,眼中带着赞许,“波斯金釉的名气,我们早有耳闻。只是金釉性子烈,和咱们的青花结合,得找到恰到好处的平衡点。太浓则盖过青花的雅致,太淡则失了金釉的光彩,这就像做菜,盐多盐少,都会毁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阿里深以为然,将铜罐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台上,打开红绸封口,一股淡淡的金属光泽与松烟香扑面而来。“我祖父说过,制瓷如做人,刚柔相济才能成事。”阿里用一根细木勺舀出一点金釉,放在指尖揉搓,金釉细腻如脂,没有丝毫颗粒感,“这次来青云窑,就是想把波斯金釉的刚,和中原瓷艺的柔,融在一起。我祖父年轻时曾到过中原,可惜没能亲眼看到青云窑的瓷艺,这是他毕生的遗憾。如今我能来这里,也算替祖父了了心愿。”
几位波斯匠人也纷纷拿出自己带来的工具,有雕刻金釉纹饰的细刻刀,有研磨金粉的石臼,还有测量窑温的铜制测温计,每一件都透着古朴与精致。其中一位年长的波斯匠人,名叫卡里姆,是阿里的叔父,也是波斯金釉技艺的传承人,他指着石臼说:“这石臼是用波斯高原的墨玉制成的,研磨金粉时不会掺杂杂质,能最大程度保留金粉的光泽。我们研磨金粉,要分三个时辰,先粗磨,再细磨,最后用丝绸过滤,确保每一粒金粉都细如尘埃。”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工坊里总是灯火通明,昼夜都能听到匠人们忙碌的声响。阿辰和阿里成了最佳搭档,两人蹲在案台前,一个勾勒青花,一个描绘金纹,常常为了一笔纹饰的弧度、一处色彩的浓淡争得面红耳赤。阿辰觉得波斯卷草纹的转角太锐利,少了几分中原纹饰的婉约,不符合青云窑“温润内敛”的风格;阿里则认为中原缠枝莲的线条太柔和,缺了些许波斯纹饰的奔放与张力,体现不出金釉的华贵。
“你看这卷草纹,转角太尖,像是一把小刀子,破坏了整体的柔和感。”阿辰拿着勾线笔,在废坯上画出两种转角,一种是波斯风格的锐角,一种是中原风格的圆弧,“换成圆弧,既能保留卷草纹的灵动,又能和缠枝莲的线条呼应,整体更和谐。”
阿里皱着眉头,盯着废坯上的两种纹饰,半晌才开口:“圆弧确实柔和,但少了波斯纹饰的力量感。金釉本就是华丽的,纹饰太过柔和,会显得软弱无力。”他拿起自己的刻刀,在锐角卷草纹的边缘加了几道细小的曲线,“这样呢?保留锐角的同时,用曲线修饰,既有力量感,又不失灵动。”
阿辰看着修改后的纹饰,眼前一亮。锐角的锋芒被曲线中和,卷草纹像是在风中舞动,既有波斯的奔放,又有中原的婉约。“好!就这么改!”他兴奋地说道,立刻拿起笔,在新的瓷坯上调整纹饰。
虎娃从不插手他们的争执,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拿起刻刀,在瓷坯上轻轻划上一笔。有一次,两人为了金釉在缠枝莲花瓣上的分布争执不下,阿辰主张金釉只点缀花瓣边缘,阿里则希望金釉覆盖半个花瓣。虎娃见状,拿起笔蘸了点淡金釉,在花瓣的中心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又沿着花瓣边缘勾勒出一道细金线。“你们看,”虎娃指着瓷坯,“中心一点金,边缘一道线,既突出了花瓣的层次,又不会抢了青花的风头,金釉与青花相互映衬,才是‘融合’的真谛。”
阿辰和阿里盯着瓷坯上的纹饰,异口同声地惊呼:“原来如此!”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之前的争执,不过是各自坚守自己的文化习惯,却忘了融合的本质是“各取所长”。阿辰拿起勾线笔,照着虎娃的笔法修改起来,阿里也调整了金纹的粗细与分布,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常常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
釉料的调配则是阿远和卡里姆的主战场。波斯金釉需要高温烧制,最佳温度在一千四百五十度左右,而青云窑的薄胎瓷经过第一次低温定型后,第二次烧制的温度不能超过一千三百五十度,否则坯体容易开裂。这个温度差成了最大的难题,阿远尝试了十几种配方,将金釉与透明釉、长石粉、硼砂等原料按不同比例混合,反复试烧,却始终达不到理想效果——要么金釉光泽不足,要么釉层与坯体结合不牢,容易脱落。
“温度不够,金釉的光泽就出不来。”卡里姆看着一窑烧废的瓷器,脸上满是焦虑。这些瓷器的釉层虽然没有脱落,但金釉的颜色发暗,像是蒙了一层灰,完全没有波斯金釉应有的璀璨。“我们波斯烧制金釉瓷,窑温必须达到一千四百五十度,金粉才能充分熔化,与釉料完美融合。”
阿远坐在案台前,手里拿着测温计的记录曲线,眉头紧锁。“可是薄胎瓷经不起那么高的温度。”他指着一件开裂的瓷瓶,“你看,上次我们把温度提到一千三百八十度,坯体就开始开裂了。薄胎瓷的坯体厚度只有一毫米,高温下应力变化太大,根本承受不住。”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只能放弃?”一位年轻的波斯匠人问道,语气里带着失落。他们千里迢迢来到建水,就是为了实现波斯金釉与中原瓷艺的融合,如今却卡在了温度这个坎上,心里难免沮丧。
虎娃走进工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沉闷的景象。匠人们或坐或站,脸上都带着愁容,案台上摆着一堆烧废的瓷器。“遇到难题了?”虎娃走到案台前,拿起一件烧废的瓷盘,仔细查看釉层与坯体的结合情况。
阿远叹了口气,把温度的难题说了出来。虎娃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窑场,查看了窑炉的结构。青云窑的窑炉是传统的柴窑,窑温分布均匀,但温度调控的精度有限。“或许,我们可以改良窑炉。”虎娃说道,“在窑炉里加装分区控温装置,让金釉所在的区域温度达到一千四百五十度,而坯体的其他部分温度控制在一千三百五十度,这样既能满足金釉的烧制需求,又能保护薄胎瓷不开裂。”
“分区控温?”阿远眼前一亮,“这方法可行吗?窑炉内的温度很容易传导,要做到局部高温,难度很大。”
“可以试试用耐火砖在窑炉内搭建隔离层,形成一个小的高温区。”虎娃说道,“隔离层用耐高温的氧化铝砖,里面铺设导热管,专门给金釉区域加热。这样既能保证高温区的温度,又能减少热量向其他区域传导。”
匠人们重新振作起来,立刻开始改良窑炉。阿远负责设计隔离层的结构,计算导热管的数量与摆放位置;卡里姆则根据波斯金釉的特性,提出高温区的温度分布要求;青云窑的老匠人负责搭建隔离层,他们有着几十年的窑炉搭建经验,对耐火砖的拼接、导热管的安装了如指掌。
搭建隔离层的过程并不顺利。第一次搭建时,隔离层的密封性不好,高温区的热量大量流失,导致金釉的温度达不到要求;第二次搭建时,导热管的位置不合理,高温区的温度分布不均,部分金釉烧得太过,部分则烧得不足。匠人们没有气馁,一次次调整结构,一次次测试温度,光是耐火砖就换了三批。
半个月后,改良后的窑炉终于搭建完成。隔离层采用双层氧化铝砖拼接,中间填充了隔热棉,密封性极佳;导热管按梅花形摆放,确保高温区的温度均匀分布。阿远拿着测温计,在窑炉内不同位置放置了十个测温点,然后点燃窑火,开始测试温度。
窑火渐渐旺起来,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窑壁,温度一点点攀升。匠人们围在窑边,紧张地注视着测温计的读数。“一千三百度、一千三百五十度、一千四百度、一千四百五十度!”阿远大声报出高温区的温度,“稳定了!高温区温度稳定在一千四百五十度,其他区域温度保持在一千三百五十度!”
“太好了!”匠人们欢呼起来,阿里激动地拥抱了阿远,卡里姆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个困扰了他们半个月的难题,终于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解决了。
接下来就是釉料的最终调试。阿远和卡里姆将波斯金釉与青云窑的透明釉按4:6的比例混合,加入适量的长石粉提升光泽度,硼砂降低熔点,高岭土增加附着力。为了确保釉料的均匀度,他们将混合物倒入球磨机中,研磨了整整八个时辰,直到釉料细腻如牛奶,没有丝毫颗粒感。
阿辰和阿里则抓紧时间绘制瓷坯,经过之前的磨合,两人的配合已经天衣无缝。阿辰用青花勾勒出缠枝莲与卷草纹的轮廓,阿里则用细笔蘸取调好的金釉,小心翼翼地填充卷草纹的线条,点缀缠枝莲的花瓣中心。每一笔都精准无误,金釉的用量恰到好处,既突出了纹饰的层次感,又不会盖过青花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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