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登陆(1/1)
铅灰色的晨雾紧贴着海面,浪头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暗红,像大片凝固的血。周海与陈勇并肩站在指挥舰的艉楼上,单手举着铜框望远镜,镜头里只剩一条焦黑的海岸——沙土被翻得乱七八糟,矮丘上的望楼只剩半截焦木,还在冒烟;原本星罗棋布的小渔港,如今连一块完整的码头板都找不着——要么整个被连根掘起,要么还在火里噼啪作响,黑烟顺着风扑向海面,呛得人喉咙发苦。
放下望远镜,周海沉默片刻,低声咒骂了一句:“好狠的手腕……连条舢板都不给我们留。”
陈勇把望远镜塞进皮套,脸色同样难看:“他们在把自己家门口烧成白地,也要拖慢我们脚步——这份决心,可比那些破烂火绳枪吓人得多。”
“是啊,先前还远远看见他们的哨骑在岸上来回跑,现在连匹马影都没了。”周海指向一片仍在阴燃的渔村,“整个海岸被刮得跟剃刀掠过一样——房子、井台、码头、树林,全毁了。他们清楚得很:硬挡我们的炮,是找死;不如把地皮烧光,让我们连汲水、扎营、堆放弹药的地方都没有。”
陈勇冷笑,却带着佩服的语调:“够果断,也够狠。把百姓一脚踢开,把岸边的生计全扔进火里,就为了让我们一上岸就踩进烂泥和灰烬——这是打算用烟火当城墙。”
“烟火挡不住炮弹,但能拖住人。”周海眯眼,望着远处焦黑的地平线,“他们要把登陆变成一场泥潭拔河——我们每前进一步,都得自己铺路、自己找水、自己灭火。时间被拖住,士气被磨掉,再轻骑四出,夜里袭营——老一套,可管用得很。”
海风突然转强,吹得火焰猛地蹿高,黑烟像巨兽扑向舰队,阳光瞬间暗淡。陈勇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灰烬,声音低沉:“他们放弃了滩头,却把整个海岸变成一道火墙——这是在告诉我们:想上岸,可以,但得先跨过他们自己烧出来的炼狱。”
“那就跨给他们看。”周海把军帽檐往下一压,目光如炬,“火再大,也烧不沉铁船;灰再浓,也遮不住舰炮的射界。他们高看我们的炮火,却小看我们的工兵——今晚就传令:登陆队带足水桶、铁锹、斧锯,明晨第一缕阳光照下之前,我要在焦土上看到一条可供炮车通行的硬道。”
陈勇点头,咧嘴一笑,露出被海风吹得发白的牙齿:“好,他们既然把家园烧成灰,我们就把灰烬压成路——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炮火开路,什么叫工兵垫脚。”
两人不再言语,并肩立于艉楼,任黑烟与海风扑面。远处,火光映着波涛,像无数跳动的火蛇,在向他们嘶嘶吐信;而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笔直地插在焦土与海浪之间——像两根沉默的铁桩,宣告着即将踏碎火墙的决意。
日头已高,海面却像蒙了一层灰纱,焦黑的海岸线若隐若现。朱由检站在福船宽阔的甲板上,龙袍下摆被海风掀起,猎猎作响。他本欲亲睹前方动静,却见远处黑烟滚滚,火舌沿着岸壁跳跃,残梁断柱在热浪中扭曲,仿佛一条被剥了皮的巨兽横卧滩头。
“陛下,请看——”一名文官抬手,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他手指的方向,正是昨夜还炊烟袅袅的小渔村,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桩,像被巨锤砸过的牙齿,参差不齐地插在沙里。海风卷来灰烬,落在众人肩头,像一层不祥的霜。
“金人……竟把自家岸壁烧得寸草不留!”另一名大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这是存心让咱们一上岸就踩进火坑啊!”
“陛下,”一位武将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火势未歇,黑烟蔽日,金虏显然早布毒计。若强行登陆,恐遭其火攻埋伏,不如暂退一步,待山关大军北上,再行夹击。”
朱由检眉心紧锁,尚未开口,又一名老臣抢前一步,几乎带翻了栏杆:“陛下!臣观此岸,无草无木,无井无泉,连立足之地都被焚尽。金虏用心狠辣,分明是要拖垮我军粮道、耗损我兵士气。此时若进,正中其计!”
“是啊,是啊!”周围文官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等山海关大军行动,再水陆并进,方为上策!”“此刻贸然上岸,恐损兵折将,得不偿失!”
海风忽转,吹来一阵刺鼻的焦糊味,像有人在耳边泼了滚烫的油。朱由检抬手,想制止众人的喧哗,却发现自己的手也被风吹得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栏杆,望向更远处的海面——那里,黑烟与浪涌交织,像一堵不断蠕动的墙,把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朕……”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朕岂不知火势凶猛?但兵贵神速,若等山关大军,往返奏报,又要耗费多少时日?”
“陛下!”先前跪地的武将再次叩首,声音几乎带着哭腔,“金虏既敢自焚其岸,必有后手。臣等死不足惜,唯恐陛下万金之躯,涉此险地!请陛下三思,暂退一步,以图后举!”
“退?”朱由检喃喃重复这个字,目光扫过众人——一张张脸上写满惊惧,一双双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火光,像一群被猎人围住的鹿,随时可能四散奔逃。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脚下的甲板,竟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摇晃——不是船在动,是众臣的心在颤。
“陛下,请看那边!”又一名文官突然指向海岸,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焦黑的滩涂上,几具被烧焦的渔舟骨架正随着浪涌起伏,像几具巨大的黑色骨骼,在向他们张牙舞爪。
“金人凶残至此,”那文官声音发抖,“若我军上岸,遭遇埋伏,如何是好?不如先退,先退……”
“退!”“退!”“退!”声音此起彼伏,像浪潮一样拍击着朱由检的耳膜。他站在船首,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掩不住众臣的胆怯。远处,黑烟依旧翻滚,像一张巨大的黑色嘴巴,随时准备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的生命。
朱由检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既如此……传令,暂退五里,泊于外海,待山关大军消息。”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诺,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铁锚被抛下,船身缓缓转向,远离那片仍在燃烧的海岸。朱由检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黑烟,手指紧紧攥住栏杆,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这一退,是否会把刚刚点燃的士气,也一并熄灭在海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