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汉军军阵 二(2/2)
朱由检耳力极好,零碎的风把议论送进黄幄。他眼角跳了跳,手背上青筋浮现,却终究没有呵斥。皇帝只是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像要把所有动摇一并压回胸腔。可当他再次抬眼,看见汉军第三列已展开成横阵,刺刀尖在阳光下齐齐一闪,那口气还是不由自主地卡在喉间——
他忽然明白,自己麾下这些“京营精锐”,与对面那些安静上膛、却不上弹的士兵,隔着的不只是沙滩与海水,而是整整一个时代的铁与火。
第三营的旗帜在滩头刚一插稳,命令便沿着沙滩飞快地传开。除留守兵力外,其余两营迅速在干沙与潮线之间展开。没有喧哗,没有推搡,只有短促的口令和军靴踏沙的“沙——沙——”声,像两柄巨大的铁梳,把滩涂梳理得平整而紧实。
“成——横队!间距一步半!”
低喝落下,前排士兵同时左转,后列依次补位,几乎在同一呼吸间,两条笔直的战线成形。1630式后膛步枪斜靠右肩,刺刀收在鞘内,枪托却统一朝外,连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晨光照在枪管背脊,反射出细长的银光,仿佛两条出鞘即未收的剑刃,随着地势起伏,遥遥指向远处的明军阵列。
军号响起——不是冲锋号,也不是急促的集合令,而是一首轻快的进行曲,音调却被海风吹得悠长,像在给整齐的步伐校准节奏。
“咚——咚——咚——”
鼓点一落,两营同时起步。沙粒在靴底被碾得细碎,溅起极轻的白雾,却无人低头,无人旁顾。每个人都保持着相同的步幅:七十五厘米,不多不少;上身微微前倾,背包压肩,却不显沉重——那小小行囊里,装着一日的干肉、饼、擦枪布与备用衬衣,被捆扎得四方端正,随着步伐一下一下轻拍后腰,发出整齐的“嗒嗒”声,活像第二面鼓。
腰间水壶与弹药盒并排晃荡,铜盖碰撞铁扣,“叮叮”细响,与脚步、鼓点、号声混成一条低却持续的洪流。远远望去,两营人墙便如两条拉直的钢尺,在沙与海之间缓缓推进,不见弯曲,不见松散。
每踏一百步,前排军官便短促喝令:“向左——看!”瞬间,所有头颅同时转动,目光越过同伴肩侧,冷冷扫向侧翼的明军阵列;枪托亦随动作微斜,虽未装弹,却露出黑洞洞的膛口,像一排无声的眼睛,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立刻收回。整齐得令人牙酸。
海风卷着煤烟与咸腥扑来,吹得号手衣角猎猎,吹得明军旗帜后仰,却吹不动这两道灰色线列——他们依旧匀速、依旧笔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拍点上,沙面被踏得微微下陷,留下大片平整的脚印,仿佛巨大铁印,硬生生盖在滩涂之上。
远处,明军阵中传来不自觉的骚动:
火绳枪兵把枪口往怀里藏,弓手悄悄松弛了弦;世袭千户们攥着绫罗缰绳,手心却汗津津。两条灰色线列尚在一里之外,可那同步的踏步声已如闷雷,一声声滚过沙地,滚过锈迹斑斑的铁炮,滚过每个京营兵卒的心头——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如此安静、却又如此锋利的队伍。
号声再转,曲调依旧轻快,却仿佛带着金属的冷意。两营人墙同时收步,“啪”的一声,靴跟并拢,沙粒被震得跳起半尺,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细碎的金光。
灰色线列停于滩涂中央,刺刀如林,背包如墙,目光齐刷刷望向御驾方向——没有呐喊,没有威胁,只有那种工业时代锤炼出的纪律与沉默,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沙风掠过,灰色人墙纹丝不动,仿佛两排被钉进滩涂的钢桩——
他们无需开火,只用脚步与队形,便已把震慑写满整个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