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段父(1/2)
昭德宫的烛火燃到了后半夜,段甫章终于踏入了殿门。
这位段氏家主年过五旬,鬓角微霜,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有力。他着一袭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深夜被急召入宫的匆忙与惊惶。
段伽罗迎上前去,正要开口,却见父亲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不必说了。”段甫章在主位落座,端起沐青奉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许家的事,我已知晓。”
段伽罗一怔。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段甫章呷了口茶,不紧不慢道:“揭帖辰时贴满全城,段家的人巳时便揭了样张送到我案头。许贵那家人午时被关进大理寺,申时我便让人递了话进去——狱卒会‘照看’好他们,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在堂上乱说。”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段伽罗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为弟弟的事心急如焚、如坐针毡了一整日,派人四处打探消息,却原来……父亲早就知道了。不仅知道,还已经出手善后。
“父亲既已知晓……”她斟酌着开口,“那此事该如何处置?王上那边已经听说了,若他追究下来——”
“追究?”段甫章放下茶盏,抬眼看她,那目光深沉如古井,看不出喜怒,“伽罗,你在宫中这些年,可曾见过蒙延晟因这种事,真正动过段家?”
段伽罗哑然。
是啊,她见过太多次。明成惹的祸,哪一次不是满城风雨?可哪一次,不是不了了之?王宫里风平浪静,段家稳如泰山,连她这个皇后,也依旧是皇后。
可这一次……
“这一次不一样。”她下意识道,“那女子死了。是人命。”
段甫章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审视的意味:“伽罗,你在宫中待得太久,竟也变得这般……天真。”
段伽罗心头一刺。
“死的是谁?一个商户的女儿。”段甫章的声音依旧平稳,“她爹许贵,是个贩布的。她娘,是个织户的女儿。这样的人,死了便死了,若无有心人推波助澜,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满城的揭帖——”
“揭帖是许贵贴的。许贵如今在牢里。”段甫章淡淡道,“等他在牢里‘畏罪自尽’,那些揭帖,便是刁民诬告世家、死有余辜的铁证。”
段伽罗的心猛地一沉。她望着父亲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不是不知道父亲的手段。段家能在南昭屹立数十年不倒,靠的绝不仅仅是忠心与功勋。可当这些手段要用在一条人命上——要用在那条人命原本是为她弟弟所害——她心中仍不免涌起一阵寒意。
“父亲……”她艰难开口,“那女子,才十六岁。”
段甫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片刻。而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放缓了几分:“伽罗,我知道你心善。从小便是如此。当年你养的那只猫儿死了,你哭了三天。”
段伽罗的眼眶微微一热。
“可你要明白,”段甫章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世上,有些人的命,生来便是要成全另一些人的。那许家女儿,她活着是明成的玩物,死了,也不过是明成路上的垫脚石。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造化。”
“造化?”段伽罗的声音微微发颤。
段甫章没有理会她语气中的异样,转身踱步,继续道:“如今真正的麻烦,不在许家,而在王上。许家的事,不过是个由头。蒙延晟想借的,是这个由头背后的刀。”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他近来对你如何?”
段伽罗心头一紧。那日殿上的冷言冷语,这些日子的相敬如冰,一一掠过眼前。她垂下眼,没有回答。
段甫章却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日的事,我听说了。为了一个安阳余孽,他竟对你发那样的火……看来陈姝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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