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帐中旧影(1/1)
叛军营地的夜,是一种与幽谷截然不同的、充满暴力因子的死寂。远处巡逻兵士沉重的脚步声,伤兵压抑的呻吟,篝火燃尽木柴时偶尔的噼啪,还有山林深处不知名夜枭凄厉的啼叫……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非但不能带来安宁,反而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搔刮着紧绷的神经。
陈姝躺在粗糙的、带着霉味和汗气的毡毯上,睁着眼,望着头顶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帐顶缝隙里透进来的、惨淡的星光。身体疲惫到极点,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冰冷的仇恨与滚烫的回忆之间疯狂冲撞。
闭上眼,叛军营地的气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安阳别院里,那一树盛放的梨花下,清甜馥郁的香气。
那时她才豆蔻年华,他是沉默阴郁的异国质子。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将家里偷偷省下的糕点、伤药,塞进他冷冰冰的书袋;记得他第一次对她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破开云层的阳光,照亮了她整个少女世界;记得安阳政局最诡谲的那段日子,风声鹤唳,她不顾父亲可能的责罚,甚至利用了母亲留下的、极少动用的人情,将他藏匿在自家最偏僻的别院。
月光下的后园,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有一层薄汗。他说:“阿姝,今日之恩,延晟铭记五内。若他日……我定不负你。”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还有一丝她当时未能完全理解的、属于王者的沉重誓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反握回去,心里涨满了混合着怜惜、爱慕与决绝的勇气——为了他,她愿意对抗整个世界。
后来他伤势稍愈,在别院养伤那段短暂的日子,是她记忆里最明亮的光。他会笨拙地帮她折下高处的花枝,会在她练字时默默为她磨墨,会在雷雨夜她因害怕而无法入睡时,隔着门板低声给她讲草原上的传说……那些笨拙的、沉默的呵护,于她而言,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珍贵。
那时他是蒙延晟,只是她的蒙延晟。不是南昭王,不是天下棋手。
可如今呢?
那个曾誓言“定不相负”的少年,已成为坐拥南疆、睥睨天下的君王。而她,成了他棋盘上一枚用旧情丝线悬着的、随时可弃的棋子。她捧上全部真心与十年光阴的泣血之问,只换来他帝王心术下冰冷的沉默。她两次三番命悬一线,他可曾有一丝动容?可曾为她安危,有过半分额外的安排?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利用。利用她牵制父亲,利用“旧情”维系与安阳旧部若即若离的联系,利用她这个“活着的旧梦”作为某种政治姿态。而在真正的利益权衡面前,她的生死,她的痛苦,她全部的人生,轻如尘埃。
“定不相负……”陈姝在黑暗中无声地翕动嘴唇,念出这四个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签,狠狠烙在心上,滋啦作响,冒出带着焦糊味的痛苦青烟。
钻心的痛苦,如同最烈的毒药,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那痛苦里,有被背叛的绝望,有青春虚掷的不甘,有尊严被彻底践踏的屈辱,更有对自己曾经那般天真、那般全心全意付出的,迟来的、辛辣的嘲弄。
而这极致的痛苦,在死寂的黑暗与帐外叛军营地冰冷的现实映衬下,迅速发酵、凝结、变质……化为了更粘稠、更黑暗、更刻骨的——恨!
对蒙延晟的恨!
这恨意不再朦胧,不再夹杂着残存的爱与期待。它变得清晰、尖锐、冰冷彻骨。她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他的帝王心术,恨他将他们之间最纯粹珍贵的东西,也一并拖入权力肮脏的泥沼,玷污、利用,然后弃若敝履!
既然你视我如草芥,将旧情当作操控的丝线……那我便亲手,将这丝线,化为勒死你的绞索!
帐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梆子响,已是三更。
陈姝眼中的泪意早已被仇恨的火焰烧干,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她不再看向帐顶,而是缓缓侧过身,面向营帐粗糙的布壁,仿佛能透过它,看到父亲陈宣此刻或许正在油灯下,为如何更好效忠萧景瑜、如何为陈氏谋取更大利益而奋笔疾书的背影。
父亲,蒙延晟……你们一个出卖骨肉,一个践踏真心,都将我推入这绝境。
很好。
那就在这绝境里,在萧景瑜这个疯子的帐下,让我们看看,最后被这乱局之火焚烧殆尽的,会是谁。
她闭上眼,不再试图入睡,而是开始在脑海中,冷静地、一条条梳理父亲与南昭联络的渠道,分析萧景瑜营中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必然存在的派系与矛盾,回想白日里观察到的、那个枯瘦疯狂的“殿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与反应……
复仇,需要耐心,更需要清晰的头脑和狠绝的手段。蒙延晟施加于她的痛苦有多深,她回报的“礼物”,就必须有多重。
夜色愈发深沉,叛军营地的篝火渐次熄灭。唯有陈姝帐中,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的不再是情爱的余烬,而是淬了毒、淬了冰、只为毁灭而生的,复仇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