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袋 沧竹(模组+密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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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以前也是这副模样。
只有克洛丝停下来多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像是透过他的笑脸看到了底下的什么东西。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拢了拢头发,走了。
克洛丝同他关系不错
有时候他听见她在房间里哼歌,哼的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调子,软绵绵的,像在舌尖上化开。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自己走过去敲她的门,她会怎样?大概会笑着说“哎呀,前辈怎么来了”,然后侧身让他进去。房间里应该开着暖气,灯光是橘黄色的,桌上摆着没吃完的糖。
他会坐下来。然后呢?他不知道。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与许多人之间的可能,但每一次都在“然后”面前止步。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没有意义。
走进去,坐下来,说一些话,做一些事——然后呢?然后是明天,是后天,是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日子,像一盒没有标签的录像带,不知道录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医疗部的门是推拉式的,感应到人便自动滑开。沧竹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华法琳一个人。
她坐在实验台前,白大褂上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面前摆着三排试管,管里的液体从绯红渐变到近乎黑色,像一场凝固了的日落。
啊,他忽的想起自己的实验还没有做完。这是一则令人因懒惰而感到悲伤的消息。
“来了?”华法琳头也没抬,“你的血样结果出来了。”
沧竹微微一怔。“我还没抽血。”
“谁说是今天的血样?”华法琳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一双红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透亮,“我每个月给你做一次例行检查,你都忘了?上个月的、上上个月的。你的数据一直在缓慢地变化。”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显示器前,调出一张图表。曲线在屏幕上起起伏伏,像心电图,又像股票行情。沧竹看着那根曲线,觉得它像一条蛇,在白色的屏幕上慢慢地爬,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你的生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华法琳说,“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要好。但有一个指标——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波动模式。不是病理性的,更像是……一种长期的低度的抑制。”
他想说“这很正常”,但忽然觉得这句话太像那些正确的、教科书式的答案了。
擅长说话的沧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华法琳的红眼睛。
“你不问问该怎么治吗?”华法琳说。
“能治吗?”
华法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病。也许你只是……太清醒了。”
沧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灯还亮着,档案还摊着。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户微微地颤,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
他把笔放下,走到窗前。外面是移动城市的甲板层,几个值夜班的干员裹着外套匆匆走过,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那个地方他很熟悉,他常常坐在河边一个人思考,直到父亲来看他。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在那里。不是因为要等什么人,不是要去什么地方,只是坐在那里。
坐在那里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那时候他很小,小的不需要意义也可以活着。
现在他长大了,长得比父亲还高,长得比任何人都应该更清楚自己要什么。他有工作,有朋友,有在罗德岛上稳稳当当的位置。
凯尔希医生说他是“不可或缺的”,博士和克洛丝说他是“最可靠的”,梓兰说他是“让人操心的弟弟”,华法琳说他是“有趣的冤家”。
很多人对他的评价都是极高的,很好的。似乎很不错的。
或许就这样死掉也不是什么问题。
他忽的想着。
父亲,他还需要去照顾他的父亲。他这样不就是为了父亲吗?
沧竹大抵是病了。
这个念头起来的时候,他心里反倒平静了些。病了,便有了理由可以歇一歇,便有了理由可以这样胡思乱想而不觉得惭愧。
可是歇一歇,桌上那叠档案却不肯答应。档案上头压着铜镇纸,铜镇纸泛着暗绿的光,是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冷冷地睨着他。
他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椅子吱地一响,在这静得要发霉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罗德岛的灯光在雾中晕开,像一团一团的蒲公英,蓬松而没有重量。
他忽然想起该去找梓兰说一句话。什么话呢?方才在走廊里还在想的,一坐下来便忘了,只留下一个空洞洞的缺口,像掉了牙的牙床,舌头舔上去,说不出的空落。
他翻着文件,写着批语。
写完之后他盯着自己的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笔迹。父亲写的字不是这样的,父亲的字是有温度的,最后一笔总要拖得长些,微微地翘起来,像是要飞走似的。
他小时候学写字,总学不会那个翘起的笔锋,便趴在桌上一遍一遍地练,练得满手墨汁。
“你不必学我。”父亲说,目光从眼镜的上方透过来,暖洋洋的,“你要写你自己的字。”
你写了吗?他问自己。
他没有答案。
灯花轻轻地跳了一下,光又暗了些。他没有去管它,只是低下头,翻开第二页档案,继续看下去。
梓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她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水汽从杯口袅袅地升起,在灯下泛着微微的白。
“喝了。”她把杯子放在他手边,语气不容拒绝。
沧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烫的,烫得舌尖微微发麻,但那热度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慢慢地扩散开来,像一朵花在暗处缓缓地开。
“好些了吗?”梓兰问。
沧竹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比如好多了,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这些也是正确的、教科书式的答案。于是他放下杯子,看着梓兰的眼睛。
“梓兰姐。”他说。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大半夜的,想这些做什么?”她说,“先把水喝了,把档案批了,把觉睡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沧竹想反驳,想说“明天也还是这些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说的没有错。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也许明天的答案和今天一样,也许不一样,但总要到了明天才知道。
梓兰走后,他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重新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秋虫在墙角低低地叫。他知道这些档案今夜是批不完的了,但能做多少,便做多少罢。
这是他唯一知道该怎么做到事情。
霜星也进来了一趟。
她有些担忧的样子。
“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的,没事的。”
沧竹一遍遍说着,劝过了来看他的很多人,例如夜刀,黑角,玫兰莎,史都华德,安赛尔,蛇屠箱,刻刀,安比尔,拉普兰德,蓝毒,风丸,史尔特尔,赫拉格,煌,Logos,Sharp,Raidian,阿米娅,凯尔希,博士……这之类的人物。
沧竹的人缘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他一遍一遍的说着,说的他有些头昏。
大概还是博士擅长察觉异常,将其他人赶了出去。
沧竹安心的休息了一会。
沧竹大抵是病了。
但这病,大约是无药可医的。
也大约,是不必医的。
(感谢残尘之哀悼送的四个催更符,这个就当加的两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