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鬼三十三(2/2)
恭礼不理她。
她又说:“凉席空床,明月满屋,不喝美酒,白叫少年。”
恭礼还是不理她。
她又吟诗:“黄帝上天时,鼎湖元在兹。七十二玉女,化作黄金芝。”
恭礼还是不理她。她转了一圈就走了。
忠义又说:“这东西走了。一会儿东廊下还有敬寡妇、王家阿嫂来。虽不像蜜陀僧那么厉害,也不能跟她们说话。”
果然,一会儿有个女子从东廊下出来,穿白衣,戴白簪,整理着披肩,回头叫:“王家阿嫂,怎么不出来?”接着就有一个拖着红裙、穿着紫袖银披肩的出来,在月下转了几圈,又站回东廊下。
忠义说:“这两个也走了。您高枕无忧吧。就算再有别的来,也不可怕了。”
忠义告辞要走,恭礼留他:“再待会儿,等怪物都走了再走。”忠义答应了。
到了四更,有个东西来了,两丈多高,手里拿着几个骷髅,像玩球似的扔着玩。渐渐靠近厅檐。
忠义对恭礼说:“拿枕头打它。”
恭礼应声用枕头砸去,正砸中那东西的手,骷髅掉下来。那东西弯腰去捡,忠义跳下去,拿棒子一顿乱揍,那东西逃出门去了。
恭礼连喊“忠义”,没回音,天已经亮了。
他跟随从说了这事,叫人备饭,又去买帽子。把厅子张朝叫来问,张朝说:“我本是巫师,近来混口饭吃当厅吏,知道有个新死的客鬼叫李忠义。”
恭礼就把帽子饭菜交给张朝。
当晚,梦见李忠义来告辞,说:“蜜陀僧要小心防备,还得骚扰您两三年。”说完就走了。
恭礼在湖城两个月,蜜陀僧夜夜都来,他始终没敢搭话。后来回阌乡,变成隔一夜来一次,但也害不了他。半年后,有时三夜五夜来一次。一年多才渐渐少。
有个和尚让他断肉、断荤腥,从此再没来过。
六、牛生
牛生从河东去赶考,走到华州,离城三十里,住在一个村店。
那天雪很大,他让店主做汤饼。黄昏时,有个人穷得叮当响,衣裳破烂,也来投店。牛生见了可怜他,叫他一块儿吃。
那人说:“我穷得没钱,今早空腹走了一百多里了。”吃了四五碗,就睡在床前地上,鼾声如牛。
到五更,那人到牛生床前,说:“请您到门外,有事要说。”连催他出门。
到了门外,那人说:“我不是人,是阴间的使者。很感激昨晚那顿饭,有点报答您。您给我三幅纸和笔砚来。”
牛生拿来给他。那人让牛生站远些,自己坐在树下,从袖里抽出一卷文书翻看。看了几张,就写两行字,这样写了三遍。写完,找纸封起来,写上“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
他对牛生说:“您要是遇到灾难危重逃不过的时候,就烧香,按顺序打开来看。要是能逃过,就不必开。”
说完,走了几步就不见了。
牛生把信封装在书袋里,也不大信。
到了京城,住在客户坊,穷得吃不上饭。忽然想起那信,就打开第一封。上头写着:“可于菩提寺门前坐。”
从客户坊到菩提寺,三十多里。又饿又困,还下着雪,他骑驴去,从早晨到天快黑才到寺门口。
刚坐下,有个和尚从寺里出来,呵斥他:“这么大的雪,你是什么人,到这儿来?要是冻死了,不是连累我吗?”
牛生说:“我是举人,到这儿正好天黑,想借寺门前住一宿,明天就走。”
和尚说:“不知道是秀才,请到贫道院里来。”
进了屋,和尚给他生火做饭。聊了半天,和尚问:“贵宗有个晋阳长官,跟秀才您是什么关系?”
牛生说:“是我叔父。”
和尚拿出晋阳长官的亲笔信给他认,都对得上。和尚高兴地说:“晋阳常寄三千贯钱在这儿,再没来取。我老了,哪天死了,这钱就没处交代。现在全给你吧。”
牛生先拿一千贯买了宅子,置车马,纳仆妾,成了富人。
后来因为求官无路,又打开第二封信,上头写着:“西市食店张家楼上坐。”
牛生照办,到张家楼上,一个人坐在小屋里,放下帘子。有几个年轻人上楼来,其中一个穿白衣裳的,坐下后说:“我本来只有五百千,现在添到七百千,再多就不行了。”另一个说:“进士及第,哪在乎一千贯?”
牛生听出来这是在买卖功名。等他们要走,他上前作揖,那穿白衣的年轻人是主考官的儿子。牛生说:“我出一千贯给郎君,再拿二百贯给各位喝酒,不劳别人了。”年轻人答应了。
果然中了进士。后来做到台省官,又当河东节度副使。
过了一年,病重,打开第三封信,上头写着:“可处置家事。”他就洗澡,写遗嘱,刚写完就死了。
七、韦齐休
韦齐休中了进士,一步步升到员外郎,给王璠当浙西团练副使。太和八年,死在润州的官舍里。
三更后,要入殓了,忽然在西墙下大声说:“传话给娘子,先别哭,我有话说。”
他媳妇吓得昏死过去。齐休在被子里厉声说:“娘子现在是鬼的老婆,听见鬼说话,就吓成这样?”
媳妇醒来,说:“不是害怕,只是想不到跟您突然阴阳相隔,孤苦无依。没想到您魂灵有知,忽然能说话,我一时昏过去。您有话尽管吩咐,哪敢不听?”
齐休说:“死生有命,但夫妇之情,重在人伦。我跟娘子情义深,来生也不会相舍。现在我尸身还在,你就宽心些。家里大事小事,得商量着办。别光顾着儿女哭哭啼啼,让我在阴间还操心家小。”
媳妇说:“您说什么?”
齐休说:“昨天湖州庚七寄来买口钱,我死得仓促,还是操心安排了。现在一文不欠,也挺欣慰。”
好一会儿没声了,家人就忙着办丧事。天刚亮,又听他喊:“刚才去了张清家,他家新盖了三间草堂,前屋够住,不用借别人地方了。”
当晚,张清梦见齐休,说:“我昨天死了,之前叫你买三亩坟地,快安排。”张清一一照办。
等要回京发丧,齐休自己挑日子,像活着一样使唤人。仆人有偷东西的,他都揭发,照打不误。
到了京城,到坟地一看,张清都安排好了。
过了十几天,快三更时,忽然喊下人:“快起来,报堂上,萧三郎来看我。赶紧备饭,好好招待,别耽误他事。”
两人说话,清清楚楚听得见。萧三郎就是职方郎中萧彻,那天刚死在兴化里,当晚就来了。
一会儿听见萧彻叹气说:“死生之理,我不敢怨。只是奇怪,我几天前去少陵别墅,偶然写了首诗。现在想来,那是活着写的鬼诗。”就吟道:
“新拘茅斋野涧东,松楸交影足悲风。人间岁月如流水,何事频行此路中。”
齐休也悲叹说:“您这首诗,是自己有预感。我生前中过科第,也算有点名气。死了没几天,就有个无名小鬼送我一篇,粗陋得很。可仔细想想,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就吟道:
“涧水溅溅流不绝,芳草绵绵野花发。自去自来人不知,黄昏惟有青山月。”
萧彻叹道:“韦四公死了多时,还不甘心这事。我才死,就成了游魂,怎么受得了?”就听见告别走了。
又过了几天,正午时,齐休喊:“裴二十一郎来慰问,备饭,我自己去接。”
那天,裴家兄弟果然来了。走到启夏门外,一个个神情恍惚,又听说过这事,不敢进去吊丧,掉头回去了。
裴观是长安县令,齐休的大舅子。齐休的部下子弟,动不动就挨他骂,怕得不行。到现在还没完,不知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