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呼唤其名(2/2)
但玄微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云烬那布满裂痕的手指蜷缩在自己掌心,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俯下身,在云烬苍白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像羽毛拂过水面。
不带任何情欲,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做完这个动作,玄微自己也愣住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
他僵在那里,耳朵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极淡的红。
好在云烬依旧没有意识,看不见他这副模样。
玄微迅速直起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握着云烬的手更紧了些。
冰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和云烬胸口那缓慢流转的三色光芒,证明着时间还在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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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仙界凌霄殿后的偏殿。
白芷和阿元被安排在这里休息,但两个小仙童谁也睡不着。
阿元缩在榻角,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还在小声抽噎。
白芷则焦躁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
“怎么办怎么办……上神还没消息,天帝也不让我们出去打听,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白芷哥……”阿元带着哭腔开口,“上神他……会不会……”
“不会!”白芷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上神那么厉害,肯定没事!他……他就是带着云烬大人去疗伤了,对,疗伤!”
这话他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
阿元也不傻,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是那个黑黑的怪物说了那么可怕的话……什么种子……什么开花结果……一听就不是好话……”
白芷脚步一顿,脸色也白了白。
他也记得魔尊那些话。
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难安。
“不行!”白芷忽然停下脚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阿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那怎么办?”
“我们……”白芷咬了咬牙,“我们偷偷溜出去,去找月老爷爷!”
“月老爷爷?”阿元愣了愣,“找他做什么?”
“你傻啊!”白芷压低声音,“月老爷爷管三界姻缘,对情啊爱啊这些东西最懂了!上神和云烬大人之间……总之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说不定月老爷爷能看出点什么,或者……或者能帮上忙!”
阿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那我们怎么溜出去?外面有天兵守着……”
白芷眼珠转了转,凑到阿元耳边嘀咕了几句。
阿元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怯生生地问:“这……这能行吗?”
“试试呗!”白芷一咬牙,“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
一刻钟后。
偏殿的门开了条缝,白芷探出半个脑袋,对守在外面的两个天兵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两位大哥,那个……阿元肚子疼,疼得厉害,能不能帮忙请个医仙来看看?”
天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皱眉道:“陛下吩咐了,让你们好好休息,不要乱跑……”
“不是乱跑不是乱跑!”白芷连忙摆手,“就是请个医仙!您看阿元都疼哭了!”
他说着,把门又推开些,露出榻上缩成一团、捂着肚子小声呻吟的阿元。
阿元脸色煞白,额角还有冷汗,看起来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两个天兵犹豫了一下。
毕竟只是两个小仙童,而且其中一个还“病”了,总不能真不管。
“行吧,我去请医仙。”其中一个天兵叹了口气,“你们老实待着,别乱跑。”
“好好好,谢谢大哥!”白芷点头哈腰,目送那天兵离开。
等那天兵走远了,白芷立刻关上门,转身对榻上的阿元比了个手势。
阿元立刻不呻吟了,手脚麻利地从榻上爬起来,脸上哪还有半点病容。
“快!换衣服!”白芷从柜子里翻出两套普通仙侍的衣裳,催促阿元换上。
两人迅速换好衣服,又对着水镜把脸抹花了些,然后白芷推开窗,探头看了看外面。
另一个天兵还守在正门方向,背对着他们。
“走!”白芷拉着阿元,悄无声息地从窗口翻了出去,贴着墙根,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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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渊裂隙,祭坛边缘。
那道阴影身影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墨漓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不,现在或许不该叫他墨漓了。
因为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属于“墨漓”的任何表情。
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凝固了的空白。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却不再是人类的样子——里面燃烧着两簇幽绿的火苗,火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张流动的、没有五官的阴影脸孔。
那是魔尊。
或者说,是魔尊的一部分。
墨漓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动作很僵硬,像是还不适应这具新躯壳。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
那只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又慢慢握紧。
指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还……不错。”一个嘶哑的、仿佛双重叠音的声音从墨漓喉咙里发出来,既像他自己的声音,又混着魔尊那诡异的音色,“虽然残破了点……但勉强能用。”
他转了转脖子,又活动了一下四肢。
每动一下,身体里就传来骨头摩擦、血肉生长的诡异声响。
那些被玄微冰封震开的伤口,被魔尊踢断的骨头,都在幽绿火苗的滋养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组。
但愈合后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
皮肤下隐隐浮现出黑色的、如同蛛网般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幽绿火苗的映照下,像是活物般缓缓蠕动。
墨漓——或者说,这具躯壳的新主人——抬起头,望向魔渊裂隙深处,那片冰殿所在的方向。
幽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带着贪婪的笑意。
“玄微……”
“云烬……”
“等着我。”
“等‘种子’成熟的时候……”
“我会去……亲自收割。”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裂隙深处更浓郁的黑暗。
身影很快被魔气吞没。
只留下一地半干涸的血迹,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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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殿里。
玄微还握着云烬的手。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手臂都开始发麻。
但云烬的情况似乎……稳定下来了。
那双眼睛依旧睁着,依旧空洞,但至少没有再闭上。胸口的三色光芒流转平稳,躯壳上的裂痕也没有再扩大。
最让玄微在意的是……
云烬的手指,一直蜷缩在他掌心。
虽然很微弱,但确确实实,是有力道的。
像是在无意识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或者说……
抓住了唯一的光。
玄微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云烬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在殿外练剑,不小心划伤了手指。
其实那伤口很小,对仙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一个念头就能愈合。
但云烬却举着那根手指,凑到他面前,委屈巴巴地说:“上神,疼。”
玄微当时正捧着一卷古籍在看,头也没抬,只淡淡回了句:“自己疗伤。”
云烬就站在那儿不动,举着那根手指,固执地看着他。
玄微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放下书卷,拉过他的手,指尖在那道小伤口上一抹。
金光闪过,伤口愈合。
“好了。”玄微松开手,重新拿起书卷。
云烬却忽然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握得很紧。
“上神的手真凉。”他笑着说,眼底却藏着某种深沉得让玄微看不懂的东西,“我给您暖暖?”
玄微皱了皱眉,想抽回手。
云烬却握得更紧了,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烫得玄微指尖都颤了一下。
“放手。”玄微冷声道。
云烬看了他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松开手,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润无害的笑。
“上神别生气,我就是开个玩笑。”
那时的玄微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没再理会。
现在想来……
那或许也是云烬无数个试探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吧。
试探他的底线。
试探他的容忍度。
试探……他会不会对这点微不足道的、近乎逾矩的接触,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
玄微闭了闭眼。
(真是个……疯子。)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但这次,骂完之后,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浅很浅的弧度。
浅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云烬空洞的眼睛,低声开口。
“云烬。”
“你赢了。”
“所以……”
“快点醒过来。”
“我还有……很多账,要跟你算。”
话音落下。
云烬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极微弱地……
闪了一下。
像黑暗中,有人轻轻擦亮了一根火柴。
虽然很快就熄灭了。
但确确实实……
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