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新材料车间里的争议(1/2)
四月的江南,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红星机械厂的新材料车间在厂区最西头,是去年才建成的,主要做复合材料的研究和小批量试制。车间不大,五百多平米,但设备很新,有从德国进口的混合机、从日本买的真空成型机,还有国内自制的压力机。墙是新刷的,白色涂料反射着日光灯的光,显得干净明亮。
陆文婷站在车间中间,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板子,大约一尺见方,半寸厚,表面是蜂窝状的结构。她用手指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玻璃钢蜂窝板,”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玻璃纤维增强塑料,中间是蜂窝状铝芯,外面蒙两层玻璃钢板。强度高,重量轻,可以做汽车底板、货箱底板,也能做建筑模板。”
年轻人叫李文博,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学高分子材料的,被陆文婷要到新材料车间。小伙子聪明肯干,就是有些书生气。
“重量多少?”陆文婷问。
“这块板子,尺寸是300×300×10毫米,重量只有1.2公斤。同样尺寸的钢板,要3.5公斤,铝板也要2.1公斤。减重效果明显。”
“强度呢?”
“抗弯强度能达到80兆帕,抗压强度50兆帕。比钢板差一些,但比铝板好,而且不会生锈。”
“成本呢?”
“这个……”李文博犹豫了一下,“现在成本比较高,主要是原材料贵。玻璃纤维要进口,树脂也要进口。这块板子,材料成本就要三十多块。如果量产,能降到二十块左右,但还是比钢板贵。”
陆文婷皱了皱眉。她知道复合材料是未来方向,但成本太高,市场接受度就低。现在汽车厂都在压成本,一块底板,钢板做的也就十几块钱,复合材料要二十多,贵了将近一倍,客户不会接受。
“能不能用国产材料替代?”她问。
“试过,不行。国产玻璃纤维强度不够,树脂耐热性差,做出来的板子容易变形。要保证质量,只能用进口材料。”
“那暂时还只能做高端市场。”陆文婷说,“特种车,比如消防车、救护车,对重量敏感,对价格不敏感。还有军用车辆,应该也有需求。”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李文博兴奋起来,“我查过资料,国外军车已经开始用复合材料了,能减重20%到30%,燃油经济性提高,越野性能也更好。如果咱们能做军用,市场肯定没问题。”
“但军品要求高,认证复杂,周期长。”
“那也比没市场强啊。”
陆文婷没说话。她拿着那块板子,走到窗户边,对着光看。板子透光,能看到里面的蜂窝结构,很规整,很漂亮。这是技术,是工艺,是方向。但方向不等于市场,技术不等于产品。这个道理,她懂。
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陈志刚来了,穿着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他今天要去市里开会,顺路过来看看。
“陆工,忙什么呢?”陈志刚笑着打招呼。
“看新材料。”陆文婷把板子递给他,“玻璃钢蜂窝板,重量轻,强度高,可以做汽车底板。”
陈志刚接过板子,掂了掂:“轻是真轻。能便宜点吗?”
“暂时不能,材料成本高。”
“那有什么用?”陈志刚摇头,“汽车厂不会为这个多花钱的。除非政策强制,比如环保要求减重,或者安全要求提高。但中国现在还没这个要求。”
“军品呢?”陆文婷问。
“军品?”陈志刚想了想,“军品门槛高,认证周期长,但利润也高。如果能进去,倒是一条路。不过军品关系复杂,不是光有技术就行,还得有人脉,有渠道。”
“我们可以试试。厂里以前做过军品,有基础。”
“那是以前,现在军品采购改革了,竞争更激烈。而且复合材料是新材料,军方不一定敢用,怕不可靠。”
“所以要试,要做实验,要积累数据。”
陈志刚看着陆文婷,笑了:“陆工,你就是太理想主义。做技术的人,总想着把东西做好,做得先进。但做企业的人,要想市场,想客户,想成本。再好的技术,没人买,就是废纸。”
“但没技术,企业能长久吗?”陆文婷反问,“靠模仿,靠低价,能走多远?总要有人往前走,做前瞻性的东西。”
“前瞻性也要看时机。现在厂里资金紧张,要先活下来,才能谈发展。我觉得,这个复合材料,可以做技术储备,但不能大规模投入。等市场成熟了,等我们有钱了,再做不迟。”
陆文婷没反驳。她知道陈志刚说得有道理,但她心里不服。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国外新技术出来了,我们不敢用,等市场成熟了,国外已经把技术垄断了,我们再想做,已经晚了,要么付高额专利费,要么永远跟在别人后面。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李文博站在一旁,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陈志刚转移话题,“德国那边有消息了。海克曼公司同意让步,技术转让的条件放宽了一些。关键工艺可以让我们的人参与,但要签保密协议,五年内不能泄露。另外,他们同意在合资公司里设立研发中心,中方可以派人参与研发,但不能主导。”
“这是进步,但还是不够。”陆文婷说,“不能主导研发,就学不到核心技术。参与而已,能参与多少?人家把核心部分藏着,给我们看外围的,有什么用?”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能参与就是进步,总比完全不让碰强。等我们的人学会了,再自己研发,也是一条路。”
“等学会了,市场已经没了。”
“那你说怎么办?”陈志刚有些烦躁,“我们自己搞,没钱,没人,没技术,搞几年搞不出来,市场也没了。合资,至少能快点进入市场,能赚钱,能学点东西。虽然学不到核心,但总能学到管理,学到流程,学到标准。这些也很重要。”
陆文婷沉默。她知道陈志刚说得对,但她总觉得不甘心。父亲当年从苏联回来,带回来的是全套图纸,全套工艺,手把手地教中国工人。现在德国人不会这样,他们精得很,核心技术捂得严严的,只让你干苦力,不让你学真本事。
“我再想想。”她说。
“行,你想想。但我提醒你,时间不等人。海克曼的条件,只保留到这个月底。过了月底,他们就找别的合作伙伴了。听说有几家民营企业在接触,条件开得比我们好。”
“民营企业?”
“对,浙江那边有几家,做汽车零部件的,规模不大,但灵活,敢给钱。海克曼动心了。”
陆文婷心里一紧。民营企业确实灵活,没有国企那么多条条框框,决策快,敢冒险。如果被他们抢了先,红星厂就错过了这个机会。
“我下午和齐厂长汇报,听听他的意见。”她说。
“好。我也去市里开会,顺便打听打听政策。听说市里要搞汽车零部件产业园,有优惠政策。如果我们能进去,用地、税收、贷款都有优惠。”
“那太好了。”
“但前提是我们得有项目,有投资。所以合资的事,要尽快定。”
陈志刚走了,陆文婷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块蜂窝板。轻,真轻。但就是太重了,压得她心里沉甸甸的。
中午在食堂吃饭,陆文婷没什么胃口。打了点米饭,一个炒白菜,一个红烧豆腐,坐在角落里慢慢吃。脑子里还在想复合材料的事,想合资的事。
“陆工,这儿有人吗?”
抬头看,是沈雪梅,端着饭盒,笑着看她。
“没人,坐吧。”
沈雪梅坐下来,饭盒里是家里带的菜,有肉有蛋,还有一小碗汤。她看陆文婷的饭盒,皱皱眉:“就吃这么点?没胃口?”
“有点。”
“想什么呢?心事重重的。”
“在想合资的事,还有新材料的事。”
“我听说了。陈总在推合资,你在推自主,对吧?”
“也不算推,就是觉得合资条件不够好,想争取更好的。”
“我懂。但有时候,不是条件的问题,是时机的问题。现在厂里困难,先活下来最重要。活着,才有机会谈条件,谈未来。”
陆文婷看看沈雪梅:“雪梅姐,你也支持合资?”
“我不懂技术,也不懂经营。但我知道,厂里两千多号人,要吃饭,要养家。如果厂子垮了,这些人怎么办?技术重要,人更重要。”
这话说到了陆文婷的痛处。是的,技术重要,但人更重要。厂里两千多工人,背后是两千多个家庭。如果因为她的坚持,导致合资失败,厂子陷入困境,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雪梅姐,你说得对。但我就是觉得憋屈。我们有自己的技术,有自己的工人,为什么一定要靠别人?为什么不能自己闯出一条路?”
“因为自己闯,风险大。合资,风险小。这是现实,得承认。”
“但总要有人闯啊。当年两弹一星,谁给我们技术?还不是自己闯出来的。”
“那时候是国家战略,举国之力。我们现在是企业行为,要考虑经济效益。”
陆文婷不说话了,低头吃饭。沈雪梅说得对,但她就是不服。凭什么外国人能做,我们就不能做?凭什么一定要靠别人?
吃完饭,陆文婷回办公室。下午要开厂务会,讨论合资的事。她要准备材料,准备说辞。
办公室里堆满了资料,桌上、椅子上、地上都是。她从书架上翻出几个文件夹,有海克曼公司的资料,有市场分析报告,有技术评估报告,还有她写的合资方案建议。
翻开海克曼的资料,厚厚一叠,德文中文对照。海克曼是德国老牌企业,成立于1898年,做汽车零部件一百年了。技术先进,管理规范,在欧洲市场占有率很高。但近几年,德国人工成本上涨,环保要求严格,利润下降,所以想在中国建厂,利用中国的低成本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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