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手艺的尊严(2/2)
“注意策略,别把关系搞僵了。”齐铁军提醒,“买卖不成仁义在,毕竟以后可能还要合作。”
“我知道,我有分寸。”赵红英站起来,“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对了,铁军,你去德国的事,市里批了,行程定在下个月十号,一共两周。签证和机票,我已经让人去办了。”
“好,我知道了。”
赵红英匆匆走了。食堂里,只剩下齐铁军和陆文婷。
“你去德国,要多久?”陆文婷问。
“两周,十号走,二十四号回。”齐铁军说,“这段时间,车间的事就交给你了。手工修整,你是专家,你说了算。有什么困难,直接找红英,或者给我打电话。”
“我会的。”陆文婷点头,“你去德国,重点考察哪些方面?”
“主要是磨床制造企业,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齐铁军说,“另外,也想看看德国的汽车工业,他们的发动机制造技术,质量控制体系,还有供应链管理。我们闭门造车太久了,得出去看看,开开眼界。”
“开眼界是好事,但别被吓到。”陆文婷笑了笑,“我在苏联留学时,去过东德,看过他们的工厂。确实先进,自动化程度高,工人少,效率高。但回来后,我反而更坚定了:我们不能一味模仿,得走自己的路。他们的技术是好,但那是建立在他们的工业基础上的。我们的基础不一样,国情不一样,必须找到适合自己的路。”
“我明白。”齐铁军说,“我不会盲目崇拜。先进的技术要学,但更要学他们背后的理念:严谨,精细,一丝不苟。这是德国制造的精髓,也是我们最缺的。”
陆文婷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许欣赏:“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很多人出去一趟,回来就觉得外国的月亮圆,看什么都不顺眼。其实,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取长补短,才是正道。”
吃完饭,陆文婷回车间继续培训。齐铁军回到办公室,开始准备去德国的材料。他列了一个清单:要考察的企业,要提的问题,要收集的资料,还有要给德方看的资料——向阳厂的介绍,发动机项目的规划,技术参数……他要让德国人知道,中国不仅有市场,也有技术,有决心。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是沈雪梅。
“铁军,你在忙吗?”
“还好,在准备去德国的材料。你呢?改制的事怎么样了?”
“不顺利。”沈雪梅的声音有些疲惫,“卫生局那边,还是老一套,这也不准,那也不行。我今天跟他们吵了一架。”
“吵赢了?”
“没赢,但也没输。”沈雪梅说,“我拍了桌子,说如果他们不批准,我就带着全院的医生护士,去市里请愿。他们可能被吓住了,说再研究研究。”
齐铁军笑了。他能想象沈雪梅拍桌子的样子,一定很凶,但又透着一股可爱。
“你呀,脾气还是这么急。改制是大事,得慢慢来。”
“慢不了。”沈雪梅说,“医院账上快没钱了,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药商的货款欠了三个月,人家说要断供。再不改制,医院就真垮了。”
“这么严重?”
“嗯。所以,我必须快刀斩乱麻。”沈雪梅顿了顿,“铁军,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医院承包下来,搞股份制。职工入股,按股分红。这样,大家有了积极性,医院也能活起来。你觉得行吗?”
齐铁军想了想:“是个办法。但职工能拿出钱来入股吗?医院一百多号人,不是小数目。”
“我算过了,每人最少入股一千,最多一万。一百个人,就是十万到一百万。启动资金够了。剩下的,我去银行贷款。”
“你有把握贷到款?”
“有。我找了市工商银行的行长,他是我大学同学,答应帮忙。但前提是,改制方案要卫生局批准。”
“那就是绕回来了,还是卡在卫生局。”
“是啊。”沈雪梅叹气,“所以我才着急。铁军,你认识市里的人多,能不能帮我递个话?让上面给卫生局施施压?”
齐铁军沉默了一下。他确实认识一些市里的领导,但不想轻易动用这种关系。一来,欠人情;二来,改制这种事,最终还得靠沈雪梅自己推动,外力只能帮一时。
“雪梅,这样,你先别急。”他说,“我建议你,把改制方案做扎实,把账算清楚,把利弊分析透。然后,开个全院职工大会,把方案跟大家说清楚,争取大家的支持。只要职工都支持,卫生局那边,压力就小多了。毕竟,改制是为了医院好,为了职工好,他们没理由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总想一步到位。好,我听你的,先开职工大会,统一思想。”
“这就对了。记住,群众的力量是最大的。只要职工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嗯。对了,你去德国的事,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下个月十号走。”
“去多久?”
“两周。”
“哦。”沈雪梅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你注意安全,听说德国现在挺乱的,新纳粹闹得凶。”
“我会小心的。你也是,别太拼,身体要紧。”
“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齐铁军心里一暖。“我尽快。这边事多,等培训上了正轨,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齐铁军坐在桌前,久久不动。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光影。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红旗厂的时候,沈雪梅也是这样,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送饭,陪他熬夜。那时候,他们年轻,有梦想,觉得只要努力,什么都能实现。现在,他们不再年轻,梦想也似乎越来越远,但那份感情,还在。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沈雪梅越来越远,远到他快要够不着了。
电话又响了,是车间打来的。
“齐工,您能来一下吗?陆工这边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工人操作不当,把砂轮修崩了,差点伤到人。陆工正在处理,但工人情绪不稳定,说这活儿太精细,干不了。”
“我马上来。”
齐铁军放下电话,快步走向车间。隔膜的事,先放一边吧。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车间里,一群人围在一台磨床旁。陆文婷蹲在地上,检查崩裂的砂轮碎片。一个年轻工人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还在抖。
“怎么回事?”齐铁军问。
“小张操作时,手抖了一下,金刚笔进给量大了,砂轮受力不均,崩了。”陆文婷站起来,手里拿着碎片,“还好,砂轮有防护罩,碎片没飞出来,人没事。”
“陆工,我……我不是故意的。”小张声音发颤,“我就是太紧张了,手一抖,就……”
“紧张是正常的。”陆文婷语气平和,“我第一次修砂轮时,手也抖,也崩过砂轮。但这不能成为借口。崩砂轮,说明你的手法还不稳,对进给量的控制还不准。这是基本功,得练。”
“可是……这太危险了。”小张说,“万一碎片飞出来,打到人,会出人命的。我……我不想干了。”
“不干了?”齐铁军看着他,“就因为崩了一次砂轮,就不干了?那要是以后遇到更大的困难呢?也不干了?”
小张低下头,不说话。
“我知道,这活儿难,苦,危险。”齐铁军环视在场的工人,“但我要告诉你们,我们现在做的事,是在为国家造汽车,造我们自己的发动机。这台发动机,将来要装在我们的汽车上,要跑在中国的公路上,要让全世界看到,中国人也能造出好汽车。这个过程,肯定有困难,有危险,甚至有牺牲。但如果我们因为困难就退缩,因为危险就放弃,那我们的汽车工业,就永远站不起来。”
他拿起一片砂轮碎片,举起来:“今天崩的,是砂轮。明天,我们可能还会崩别的东西。但只要我们人在,手艺在,精神在,就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崩了,就换新的;坏了,就修好;失败了,就重来。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直到成功为止。”
工人们看着他,眼神渐渐坚定。
“小张,”齐铁军看着那个年轻工人,“你如果真不想干,我不勉强。但我想问你,你甘心吗?学了这么多年技术,吃了这么多苦,就因为一次失误,就放弃了?将来,当我们的汽车造出来,跑在路上,别人指着说,看,那是我们中国人自己造的发动机,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后悔,当年因为崩了一个砂轮,就当了逃兵?”
小张抬起头,眼睛红了。“齐工,我……我不甘心。”
“不甘心,就留下来,接着干。”齐铁军拍拍他的肩,“但我要你记住,安全第一。从今天起,所有操作,必须戴防护眼镜,穿防护服。砂轮转速要调低,进给量要减小,宁慢勿快。我们不怕慢,就怕出事。明白吗?”
“明白!”
“好,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陆工,你继续培训。小张,你跟着陆工,从头学起。”
人群散开,各就各位。车间里又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千分表的咔嗒声,还有陆文婷清晰平静的讲解声。
齐铁军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幕。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车间镀上了一层金色。机器,工人,工具,零件……这一切,构成了工业最真实的画面。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日复一日的重复,一点一滴的积累。但正是这些重复和积累,铸就了一个国家的工业脊梁。
他想,这就是他要做的事。也许很难,也许很慢,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