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车间的晨光(1/2)
一九九三年十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一汽发动机测试车间的灯就亮了。
齐铁军走进车间时,李明和几个年轻技术员已经在了。测试台上,那台V6发动机被拆得七零八落,油底壳单独摆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几个技术员正围着它,用游标卡尺仔细测量着每一个尺寸。
“老齐,您来了。”李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看来昨晚没睡好。
“数据都测完了?”齐铁军走过去,接过李明递过来的记录本。
“测完了,厚度、尺寸、形位公差,都测了三遍。”李明指着油底壳,“问题应该就在这里。您看,这是油底壳的有限元分析简图,我昨晚按照您说的,用简化模型算了一下。”
他从桌上拿起几张草稿纸,上面用铅笔画着油底壳的简图,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这是最原始的有限元分析方法,没有计算机辅助,全靠手算。李明熬了一夜,算了三十多个节点的受力情况,虽然精度有限,但大致规律是清楚的。
齐铁军接过草稿纸,仔细看着。图纸上,油底壳的振动模态被简化成几个主要频率,其中在2800转到3200转区间,有一个明显的共振峰。这个频率区间正好是发动机的常用转速区间,也就是说,只要车子一跑起来,油底壳就会在这个转速区间产生共振,时间一长,必然出问题。
“加强筋的位置定了吗?”齐铁军问。
“定了。”李明指着图纸上的几个位置,“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加三条横向加强筋,材料就用原来的08F钢板,厚度从2毫米加到2.5毫米。我算过了,这样改,共振频率能提高15%左右,应该能避开常用转速区间。”
齐铁军没说话,拿着图纸,走到油底壳前,蹲下身,用手指在壳体上比划着。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但这双手摸过太多钢铁,对金属的脾气了如指掌。
“加强筋的截面形状呢?”他问。
“打算用U型槽,开口朝下,焊接在壳体内部。”李明说,“这样不影响外部尺寸,也不影响装配。”
“焊接变形怎么控制?”
“我们计划用二氧化碳保护焊,分段焊接,焊完后再做一次去应力退火。”
“退火温度?”
“550度,保温两小时,随炉冷却。”
齐铁军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方案可行。不过,焊接位置要再调整一下。你看这里,”他指着油底壳的一个角落,“这里有个放油螺塞,如果加强筋焊在这里,会影响放油。往这边移五毫米。”
“好,我记下来。”李明赶紧在图纸上标注。
“还有,”齐铁军继续说,“焊完后要做探伤,X光探伤。不能有裂纹,不能有气孔,不能有夹渣。咱们这是发动机,不是桌椅板凳,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明白。”李明郑重地点头。
“去做吧。”齐铁军说,“今天把方案完善,明天出加工图,后天开始试制。咱们时间不多,抓紧。”
李明带着几个技术员去忙了。齐铁军站在原地,看着那台被拆散的发动机,看了很久。阳光从车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
三年了。这台发动机,从一张张草图,到一个个零件,再到今天摆在测试台上的这台原型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现在,它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技术难题。解决了,就能继续往前走;解决不了,三年的心血可能就白费了。
但他不慌。搞了一辈子技术,他知道,技术问题从来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人心,是坚持,是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还能咬紧牙关往前走。
只要人心不散,队伍不垮,问题总能解决。
沈雪梅的募捐点设在一汽厂区的大门口。
这是个星期天,厂里休息,但进出的人不少。有加班的工人,有来探亲的家属,有附近来买东西的居民。沈雪梅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桌上放着募捐箱,旁边立着那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为一汽职工康复科添置设备募捐”,
牌子是请厂里宣传科的老王写的,老王的毛笔字写得很好,遒劲有力。可牌子立了三天,捐钱的人却不多。三天加起来,募捐箱里还不到一百块钱。
沈雪梅不着急。她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康复医学》,慢慢地看。有人经过,她就抬起头,微笑着点点头;有人停下来看牌子,她就轻声解释几句;有人往募捐箱里放钱,不管多少,她都站起来,认真地说声谢谢。
快到中午的时候,来了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个饭盒。他在募捐点前停下,盯着牌子看了好一会儿。
“同志,”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们这康复科,是治什么的?”
沈雪梅放下书,站起身:“主要是治工伤后的康复。比如骨折了,手术做完了,但肌肉萎缩了,关节僵硬了,来我们这儿做康复训练,能恢复得快一些,好一些。”
“那……腰椎间盘突出能治吗?”男人问,眼睛里有一丝期待。
“能治。”沈雪梅肯定地说,“我们有牵引床,有理疗仪,有专业的康复医师指导,能缓解症状,改善功能。”
男人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工人的手,粗大,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手背上还有几道陈年的伤疤。
“我姓陈,是铸造车间的。”男人说,“干了一辈子翻砂,腰早就不行了。医院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让做手术。可我哪有钱做手术?厂里报销一部分,自己还得掏好几千。掏不起,就这么拖着,疼了吃止疼片,不疼就接着干。可这两年越来越不行了,有时候疼得下不了床。”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沈雪梅:“你们要是真能把康复科建起来,能让我这样的老工人少受点罪,我……我捐。”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还有毛票。他仔细数了数,一共八十七块三毛,然后全部放进募捐箱里。
“陈师傅,这太多了,您……”沈雪梅想拦。
“不多。”男人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这是我这个月的药钱。不吃了,疼就疼吧,反正也死不了。这钱,给你们买设备,能让更多人少疼点,值了。”
他说完,拎着饭盒,佝偻着背,慢慢地走了。沈雪梅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蹒跚的脚步,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坐回椅子上,打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十月十日,铸造车间陈师傅,捐药费八十七元三角。”
字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本子上。写完了,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厂区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时远时近,像这个工业城市的心跳。有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过,有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着跑过。他们或许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一群工人在忍受着伤痛的折磨;他们或许也不知道,有一个女医生,在为了这些工人,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建造一个能让他们缓解痛苦的地方。
但沈雪梅知道。她知道,就够了。
陆文婷坐在华南理工大学机械工程系的机房里,眼睛盯着计算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这是一台IBMPC/AT,进口货,286处理器,1MB内存,20MB硬盘,在这个年代算是顶配了。可跑起有限元分析软件来,还是慢得像老牛拉车。屏幕上,油底壳的三维模型正在一点点生成,网格划分得很细,节点数超过五千个,计算量巨大。
李教授站在她身后,皱着眉头看着屏幕:“小陆,你这个模型是不是建得太细了?节点数太多,计算时间会很长。咱们这计算机,算这么复杂的问题,估计得一个星期。”
“我知道。”陆文婷头也不回,手指还在敲键盘,“但问题就在细节里。油底壳的共振频率对局部结构很敏感,网格划得粗了,算出来的结果不准,没用。”
“可时间不等人啊。”李教授说,“你们那边不是急着要结果吗?”
“是急,但不能因为急就凑合。”陆文婷终于停下手,转过身看着李教授,“李教授,我父亲以前常跟我说,搞技术的人,最怕的就是‘差不多’。差不多就是差很多,今天差一点,明天差一点,积累下来,就是天壤之别。这台发动机,对我朋友来说很重要,对中国汽车工业来说也很重要。我们不能给它留任何隐患,一点都不能。”
李教授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执拗的、认真的、近乎固执的表情,突然笑了:“你这脾气,跟你父亲真像。当年他在苏联留学的时候,也是这么轴,为了一个数据,能在实验室里泡三天三夜,谁劝都不听。”
陆文婷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李教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们是留苏时的同学,一个班的。他学机械,我学力学,经常一起做课题。你父亲那个人,聪明,认真,就是太较真。不过搞技术的,就得有这股较真的劲儿,不较真,出不来好东西。”
他看着屏幕上的模型,眼里有些感慨:“你父亲要是能看到今天,看到你能用上这么先进的计算机,做这么复杂的分析,他一定会很欣慰。”
陆文婷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看不到,但我知道,他会希望我这么做。”
“是啊。”李教授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陆文婷的肩膀,“你继续算,需要什么尽管说。我这把老骨头,别的帮不上,给你行个方便还是可以的。”
“谢谢李教授。”
“不用谢我。”李教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要谢,就谢你父亲,谢他们那一代人。是他们用肩膀,把咱们扛到了今天这个位置。现在,轮到咱们扛了。”
他走了,机房里只剩下陆文婷一个人。她看着屏幕,看着那个正在慢慢生成的模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网格,那些节点,那些单元。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油底壳,这是一个象征,一个起点,一个中国汽车工业试图站起来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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