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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8章 铝饭盒与莱卡相机(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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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红英的眼眶一下就湿了。她捂住嘴,不让声音哽咽出来,好半天才说:“好,好,妞妞真棒。你告诉她,妈回去给她带礼物,带最大的那个洋娃娃。”

“行,我告诉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就这两天。”

挂了电话,赵红英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阳光正好,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驶向远方。远处,深圳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根根擎天柱,撑起这片蔚蓝的天空。

这个城市,这个时代,给每个人机会,也给每个人考验。抓住了,就上去了;抓不住,就掉下来。她赵红英,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没读过多少书,没靠过什么人,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这次也一样,不管多难,她都要闯过去。

她转身,拿起包,走出房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有力,坚定。

夕阳西下,长春城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余晖中。第一汽车制造厂的下班铃响了,工人们从各个车间涌出来,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涌出厂门,涌向大街小巷。

沈雪梅推着自行车,走出医院大门。车把手上挂着那个铝饭盒,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晃。她刚去了一趟工会,把倡议书交给了工会主席。主席看了,半晌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雪梅啊,你这……唉,我帮你问问吧,看厂领导能不能从别的经费里挤一点出来。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今年厂里确实困难。”

“我知道,谢谢主席。”沈雪梅说,心里其实没抱多大希望。厂里的困难,她比谁都清楚。但她还是要试,不试,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回到家,女儿小雯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在写作业。丈夫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炒菜的滋啦声,还有收音机里传来的评书声,混在一起,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妈,你回来了。”小雯抬起头,甜甜地笑。

“嗯,回来了。作业写完了吗?”

“快写完了。妈,我们今天学了《小英雄雨来》,老师让我们写读后感,我写了五百字呢。”

“真棒。一会儿给妈看看。”

沈雪梅放下包,走进厨房。丈夫正在炒土豆丝,见她进来,回头笑了笑:“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还行。你呢?”

“老样子。对了,今天车间里出了点事,老张的手让机器刮了一下,不严重,包扎了一下,又回去干活了。我说让他休息两天,他不肯,说月底了,要赶任务。”

沈雪梅心里一紧:“严重吗?要不要我去看看?”

“不用,真不严重,就破了点皮。不过我看他那脸色不太好,可能是累的。这阵子车间里任务重,天天加班,好多人都吃不消了。”

沈雪梅没说话,接过丈夫手里的锅铲,接着炒菜。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老张,五十多岁的人,头发都白了,还在车间里干最累的活。还有老李,小王,那么多工人,他们用健康,用青春,甚至用生命,撑起了这个厂,撑起了这个国家。可当他们倒下的时候,谁来撑他们?

菜炒好了,一家人坐下来吃饭。小雯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老师又表扬谁了,运动会要开了,她想报八百米。丈夫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听,在笑。

沈雪梅听着,笑着,心里却沉甸甸的。她知道,这样的日子,平淡,安稳,幸福,但也很脆弱。一场病,一次意外,一个变故,就可能把这一切都打碎。就像康复科那些病人,他们曾经也有这样的日子,可现在,都躺在病床上,为能不能重新站起来而挣扎。

“妈,你怎么不吃?”小雯问。

“吃,妈在吃。”沈雪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沈雪梅拿出那个铝饭盒,开始洗。水龙头哗哗地流,她用手一遍遍地擦,擦得饭盒锃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个饭盒,你都用多少年了,还不换一个?”丈夫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不换,用惯了。”沈雪梅说,用抹布把饭盒擦干,“铁军给的,能用一辈子。”

丈夫沉默了一下,说:“铁军有阵子没来电话了吧?”

“嗯,上个月来过一次,说在上海那边忙一个项目,可能得年底才能回来。”

“他也真是不容易,天南地北地跑。”

“都是为了工作。”沈雪梅把饭盒收好,放进柜子里,“国家要发展,工业要进步,总得有人去做这些事。”

“你呢?你那康复科,怎么样了?”

“还行,在想办法。”沈雪梅不想多说,说了也没用,只是让丈夫跟着担心。

丈夫也没多问,只是说:“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虽然就是个普通工人,但认识的人也不少,能帮一点是一点。”

“嗯,我知道。”沈雪梅心里一暖。这就是她的丈夫,话不多,但实在,靠得住。

夜深了,小雯睡了,丈夫也睡了。沈雪梅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又开始写。这次她不是写倡议书,是写信,给那些已经康复出院的病人写信。一封,两封,三封……她写他们的名字,写他们的病情,写他们的进步,写康复科现在面临的困难。她不是要他们捐多少钱,只是想让他们知道,这个曾经帮助过他们的地方,现在需要帮助。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每一划,都倾注了感情。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铺开,像一个温暖的怀抱。窗外的风停了,树静了,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她还在写,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为一个不平凡的梦想,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写着,写着。

铝饭盒静静地躺在柜子里,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那光很弱,但很坚定,像一颗星星,在无边的黑夜里,固执地亮着。

深圳,罗湖宾馆308房间,陆文婷还没睡。她坐在桌前,就着台灯的光,在看父亲留下的那本工作笔记。笔记本已经泛黄,纸页的边缘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像父亲的目光,穿过岁月,落在她身上。

笔记本的某一页,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是父亲和几个苏联专家的合影,背景是乌拉尔机械厂的厂房,高大,空旷,充满了工业的力量感。父亲站在中间,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笑得很含蓄,但眼睛里闪着光。那时的父亲,也就三十多岁,和她现在差不多大。

陆文婷拿起照片,仔细地看着。父亲去世已经十年了,可他的样子,她从未忘记。那个总是伏案工作到深夜的背影,那个给她讲解机械原理时耐心又认真的声音,那个在她去苏联留学时,在站台上挥手告别的身影。

“文婷,你要记住,我们这一代人,把该打的仗都打了,该吃的苦都吃了。你们这一代人,要把该建的东西建起来,该追上的差距追上去。”这是父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忘。

她把照片小心地夹回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窗外,深圳的夜景依然璀璨,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这个城市,用短短十几年时间,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了现代化大都市,创造了奇迹。可这奇迹的背后,是多少人的汗水和智慧,是多少个不眠之夜,是多少次失败后的重来。

她的五轴机床,也会成为奇迹的一部分。她相信。

手机响了,是所里打来的。陆文婷接起来,是助手小陈。

“陆工,有个消息,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说。”

“我刚听说,科技局那边,今年的三项经费,可能要压缩。上面有精神,要集中力量办大事,有些项目可能会被砍掉。”

陆文婷的心一沉:“消息准确吗?”

“应该准确。我有个同学在科技局规划处,他偷偷告诉我的。他说,咱们这个项目,因为太前沿,投资大,周期长,风险高,可能会被列为压缩对象。”

“压缩对象……”陆文婷重复着这个词,只觉得嘴里发苦。

“陆工,您说怎么办?咱们还等不等科技局的消息?”

“等,为什么不等?”陆文婷的声音陡然提高,“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弃。小陈,你听着,咱们这个项目,不是为了拿经费,不是为了出论文,是为了解决国家急需,是为了打破国外垄断,是为了让中国的机床工业,不再被人卡脖子。这个意义,多少钱都买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陈说:“陆工,我明白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跟您干到底。”

“好,谢谢你,小陈。”陆文婷的声音柔和下来,“所里那边,你先盯着,该做的准备工作继续做,不要停。我这边,会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陆文婷坐在椅子里,很久没动。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但她不觉得孤单,因为她的身后,是父亲那一代人的期望,是小陈这一代人的信任,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对强大工业的渴望。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技术攻关方案(第二稿)”。然后她开始写,从技术路线,到实施步骤,到预期成果,到经费预算,一条条,一项项,写得详细,写得认真,写得充满信心。

她知道,前路艰难,但她不怕。因为她的心里,有一团火,那是父亲传给她的火,是工业强国的火,是永不熄灭的火。

蛇口,林婉仪的别墅里,赵红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她写的那份草案。林婉仪就坐在对面,穿着丝绸睡衣,端着红酒杯,慢慢地晃着,看着杯子里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

“赵总,你这草案,我看了。”林婉仪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总觉得怎么样?”赵红英问,手心里全是汗,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有些地方,我们可以谈。但有些地方,”林婉仪放下酒杯,看着赵红英,“没有商量的余地。”

“比如?”

“比如控股权。五十一对四十九,这是我的底线。赵总,我是投资人,不是慈善家,我必须对我的投资负责。而负责的前提,就是我说了算。”

“那日常经营呢?您派人来,我可以接受,但具体的管理,是不是应该由熟悉情况的人来负责?毕竟,我做了十年,我最了解这个厂子,了解市场,了解工人,了解每一个环节。”

林婉仪笑了,笑得很淡:“赵总,我承认,你是很了解你的厂子。但你要知道,管理是一门科学,不是凭经验就能做好的。我派来的人,都是专业的经理人,他们有MBA学位,有跨国公司的管理经验,他们知道怎么把一个企业做大做强,怎么让它规范化,现代化,国际化。而这些,是你欠缺的。”

赵红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林婉仪说的是事实,她的管理,确实很土,很原始,就是凭着一股劲儿,带着一帮人往前冲。可就是这种土办法,把华源从一个小作坊,做到了今天的规模。难道这就错了吗?

“林总,我承认,我不懂什么MBA,也不懂什么国际化。但我知道,管理一个厂子,就像带一个家,你得知道每个人的脾气,每个人的长处短处,什么时候该严,什么时候该松。这些,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是干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我同意。”林婉仪点头,“经验很重要。所以我说,你可以继续当厂长,但重大决策,必须经过董事会。日常经营,你可以提建议,但最终决定权,在我派来的人手里。这是现代企业制度,赵总,你得接受。”

赵红英沉默了。她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林婉仪的态度很明确,也很坚决。资本就是资本,它要的是控制,是回报,是最大化利益。情怀,感情,理想,在资本面前,一文不值。

“林总,我能再考虑考虑吗?”她最后说。

“当然可以。”林婉仪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过赵总,时间不等人。我这个周末就要回香港,下周一有一个重要的董事会。如果你不能在我走之前给我明确的答复,那我只能很遗憾地说,我们没有合作的缘分了。”

“我明白。谢谢林总,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赵红英也站起来,拿起那份草案,放进包里。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不让林婉仪看出来。

走出别墅,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十月的深圳,夜晚已经有些凉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月亮,被云层遮着,朦朦胧胧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沿着海边慢慢走,海浪拍打着堤岸,哗啦,哗啦,一声又一声,像叹息,又像催促。远处,南海酒店的霓虹灯还亮着,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那是深圳,是特区,是无数人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无数人梦想破碎的地方。

赵红英停下脚步,看着那片灯光,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夜班车还没收,她要坐车回市区,回她住的旅馆,回到那个小小的房间,继续想,继续挣扎,继续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这就是她的路,一个乡镇企业女厂长的路,布满荆棘,充满未知,但她必须走下去。因为身后,是四百多双期待的眼睛,是四百多个家庭的生计,是她十年心血浇灌出的梦想。

她不能回头,也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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