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山体塌方(1/2)
齐铁军接到杨振华电话时,正是晚上八点多。他刚从装配车间回来,在办公室的台灯下翻阅德国人留下的整改清单。清单密密麻麻列了三十七项,从设备校准到人员培训,从记录规范到现场管理,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德方专家的签名和日期。
“齐工,设备出事了。”杨振华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疲惫而急促,“运输车在秦岭路段遇到山体塌方,三台车,两辆没事,但载着300吨粉末压机的那辆被落石砸中,驾驶室变形,司机轻伤,设备……设备被埋在石块
齐铁军握电话的手一紧:“人没事吧?”
“司机手臂骨折,已经送医院了,没生命危险。但设备,现场看了,压机的横梁变形,液压缸有破损,控制箱进水。要修,至少得一个月,费用不会低于五万块。”
五万。齐铁军心里快速算着账。八万的设备款还没付,再要五万维修费,就是十三万。而且还要一个月时间。德国评审团三天后就要来复查,如果复查不过,今年的订单配额减半,厂里至少要损失两千万的产值。两千万和十三万,这个账谁都会算。
“杨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我来处理。”杨振华说,“设备是我做主买的,出了问题我负责。维修的钱,我们厂先垫上。你那边先把德国人的事应付过去,等这边修好了,我通知你。”
齐铁军沉默了。杨振华这是把责任都揽过去了。可他知道,成都飞机工业公司虽然是军工大厂,但九十年代中期,军转民刚开始,他们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五万块,对他们也不是小数目。
“杨工,这不行。设备是我们用的,风险该我们担。您告诉我具体位置,我派人过去,咱们一起处理。”
“你派人?你现在哪有人?德国人盯得那么紧,你们车间停产整改,正是用人的时候。再说,秦岭那边路况复杂,塌方还没完全清理,你们的人过来不熟悉情况,反而添乱。”
“可……”
“别可是了。”杨振华打断他,“齐工,咱们认识时间不长,但我看你是个干实事的人。这套设备,虽然是老设备,但修好了能用,能做不少事。我们厂也需要粉末冶金件,修好了咱们两家共用,不亏。你现在集中精力,把德国人那关过了。只要过了这关,保住订单,以后咱们合作的机会多的是。”
话说到这份上,齐铁军知道再推辞就矫情了。
“那……谢谢杨工。维修的钱,算我们借的,等评审过了,我第一时间还您。”
“行,我记着。你忙吧,有进展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齐铁军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窗外的厂区灯火通明,但很多车间是暗的——因为停产整改。他能想象,现在有多少工人在家里发愁,有多少供应商在催款,有多少客户在等货。
而这一切,都系于三天后德国人的复查。
他拿起整改清单,继续看。第三十二条:连杆螺栓供应商资质文件不全,需提供完整的原材料追溯记录。
这又是一个棘手问题。连杆螺栓是从浙江一家民营企业采购的,价格比国营厂低百分之二十,但管理不规范。让他们提供完整的原材料追溯记录,等于让他们把家底都翻出来。对方已经打电话来抱怨,说“从来没这么麻烦过”。
但德国人要求,必须做到。做不到,就换供应商。
换供应商,谈何容易。重新找,重新验,重新试,至少三个月。这三个月的生产怎么办?
齐铁军觉得头开始疼。他想起十年前,在红星机械厂,他和工人们一起修那台东德铣床。那时候也难,但难在技术上,只要肯钻研,总能解决。现在,难在管理,难在体系,难在要和整个世界接轨。
技术可以突击,管理不能。体系不能。
他拿起电话,打给陆文婷。陆文婷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台老式的箱式电阻炉发呆。炉子里,是她用最后两万元经费熔炼的三炉低硅合金试样。经过成分分析,硅含量分别控制在2.8%、3.0%、3.2%。金相组织均匀,没有明显缺陷。
但振动台试验的结果,让她困惑。三组试样,都在三百小时左右断裂,断裂位置和形貌几乎一模一样。这说明,问题不在硅含量,而在别的什么地方。
“陆工,热处理曲线调出来了。”小李拿着记录纸过来,“你看,这是杨工给的原工艺,860度保温两小时,油淬,然后520度回火三小时。我们完全照做的。”
陆文婷接过记录纸,仔细看。升温速率、保温时间、冷却速度,都严格按照工艺执行。但试样就是达不到设计要求。
“金相照片呢?”
“在这儿。”小李摊开一叠照片,“你看,淬火后的组织是马氏体,回火后是回火索氏体,正常。但放大到一万倍,能看到细微的碳化物析出,不均匀。”
“碳化物不均匀……”陆文婷拿起放大镜,仔细看照片。确实,在回火索氏体的基体上,分布着细小的碳化物颗粒。大部分区域分布均匀,但有些地方聚集,有些地方稀疏。
“这会影响疲劳性能。”她放下放大镜,“碳化物聚集处,是应力集中点,容易萌生裂纹。但为什么会聚集?”
“是不是冷却不均匀?咱们的油槽,用了十几年了,搅拌器有点问题,油温不均匀。”
“有可能。”陆文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实验室在一楼,窗外是厂区的主干道,路灯下空无一人。大部分车间都停产了,只有试验车间和少数几个关键岗位还在运转。
“这样,”她转过身,“明天一早,你去机修车间,借一台红外测温仪。我们在试样进炉前、保温中、出炉时,多点测温,看看温度场到底均匀不均匀。另外,油槽的搅拌器,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想办法加强搅拌。”
“可机修车间也忙,德国人要求所有设备都要校准,他们抽不出人。”
“我去说。”陆文婷说,“这事关系到阻尼合金项目能不能继续,优先级高。”
小李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电话响了。陆文婷接起来,是齐铁军。
“文婷,合金试验怎么样了?”
“遇到点问题,在查原因。”陆文婷实话实说,“但初步判断,是热处理工艺不合适。我们准备调整工艺参数,再试几炉。”
“需要多久?”
“至少一周。要改工艺,要重新熔炼,要做试验。”
“一周……”齐铁军沉默了几秒,“德国评审团三天后复查,如果阻尼合金项目没有一点进展,技术研发的分数会很低。你有没有什么能展示的?哪怕只是阶段性数据?”
陆文婷看着实验室里那些试样、照片、记录。有进展吗?有,但都是失败的进展。知道了哪些路走不通,但还不知道哪条路能走通。
“我可以准备一份报告,把我们这三个月的工作总结一下,包括遇到的问题、分析的原因、下一步的计划。虽然没出最终成果,但研究思路和方法是清晰的,数据是真实的。德国人看重过程控制,也许能认可。”
“好,你准备。要中德双语,图表清晰,逻辑严谨。我让翻译室的小张帮你。”
“明白。”
挂了电话,陆文婷在实验台前坐下,摊开笔记本。她要开始写报告,三个月的努力,要浓缩成十几页纸。这不容易,但必须做。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上面是她父亲笔记的复印件。那页讲的是“热处理对合金组织与性能的影响”,父亲用红笔批注:“热处理如烹饪,火候是关键。同一食材,不同厨师,做出不同味道。”
是啊,火候。他们的“火候”没掌握好。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温度?时间?冷却速率?还是设备本身的局限性?
她想起父亲在笔记里提到的一种方法:阶梯热处理。先高温淬火,得到过饱和固溶体,然后低温回火,让碳化物均匀析出。这种方法能提高材料的韧性和疲劳强度,但工艺复杂,控制难度大。
也许可以试试。但需要更精密的控温设备,需要更多的试验,需要更多的钱。
钱。又是钱。
陆文婷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知道,现在提钱,是给齐铁军添乱。但如果不提,试验就做不下去。
她决定,先用自己的方法试试。厂里有台小型真空热处理炉,是去年从德国进口的,控温精度高,但一直没怎么用,因为耗电太大。她可以去申请临时使用,做几炉小试样,看看效果。
但需要车间主任批。车间主任老周,是个讲究实际的人,不喜欢“瞎折腾”。要说服他,得有充分的理由。
陆文婷拿出纸笔,开始写申请报告。窗外,夜色更深了。
赵红英是连夜赶到河北的。驻厂监督员小刘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赵厂长,出大事了。钢厂晚上进了一批废钢,我看了,里面有车床切屑、边角料,还有……还有生锈的钢筋。我问陈厂长,他说是回炉料,正常。但我看那生锈的程度,至少露天放了两年,成分肯定不行。”
“他打算用这批料炼钢?”
“已经在化料了,今晚就要出钢。我拦不住,陈厂长说这批料便宜,能省两万块钱。他还说,掺一点,不影响。”
“胡闹!”赵红英气得拍桌子,“告诉他,立即停炉!我马上到!”
她叫上司机,连夜出发。从长春到河北,五百公里,一路疾驰。到钢厂时,天刚蒙蒙亮。车间里,平炉正在熊熊燃烧,几个工人在操作。陈厂长蹲在炉前,脸色灰白。
“陈厂长!”赵红英冲过去,“停炉!”
“赵厂长,你来了。”陈厂长站起来,眼神躲闪,“这炉钢,已经化得差不多了,现在停,损失就大了。”
“损失大,还是出质量事故损失大?”赵红英盯着他,“你知道这批钢是给谁用的吗?一汽大众!德国人的标准,你比我清楚。要是用了不合格的钢,做出来的发动机轴承受不了力,断了,车毁人亡,你担得起吗?”
陈厂长不说话了,低着头。
“成分测了吗?”
“测了……碳超标,硫磷也高。”
“超标多少?”
“碳,标准0.45,实测0.52。硫,标准0.03,实测0.05。磷,标准0.035,实测0.04。”
赵红英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碳高0.07,硫磷都超标,这样的钢,做出来的轴承,硬度不均匀,脆性大,寿命至少减一半。
“停炉。”她一字一顿地说,“现在,立刻。”
陈厂长咬了咬牙,对操作工喊:“停炉!出钢!”
炉子停了,钢水慢慢冷却。一炉钢,二十吨,就这么废了。损失,至少五万块。
“陈厂长,”赵红英看着他,“咱们合作的前提,是诚信。你说过,保证质量,不掺假。这才几天,你就忘了?”
“赵厂长,我……我也是没办法。”陈厂长蹲下来,抱着头,“厂里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工人要吃饭,银行要还贷,供应商要结账。这批回炉料,便宜一半,我寻思着掺一点,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赵红英摇头,“陈厂长,你是老师傅了,该知道,质量这东西,掺不得假。今天掺一点,明天掺一点,最后,你的厂就完了。工人没工资,可以再找。厂子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厂长不说话,肩膀在抖。
赵红英叹了口气。她知道,小厂难。但她不能心软。质量是底线,破了,以后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这样,”她说,“这批废钢的损失,我们四家,帮你承担一半。两万五千块,我们出。但有几个条件。”
陈厂长抬起头,眼睛红了:“你说。”
“第一,这批回炉料,全部清理出去,以后不准再用。第二,进料必须经过驻厂监督员签字,不合格的,不准进厂。第三,工人工资,我们预付一部分货款,帮你周转。但你要保证,专款专用,全部用在生产和发工资上。”
“赵厂长……”陈厂长的眼泪下来了,“谢谢你,谢谢你……”
“别谢我。”赵红英说,“我们是合作,不是施舍。你把质量搞上去,我们才能长久合作。你倒了,我们还得再找供应商,更麻烦。”
“我知道,我知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还有,”赵红英看着车间里那些老旧的设备,“你这套设备,该更新了。平炉炼钢,成分控制太难。我回去问问,看有没有二手的电炉,价格合适的话,我们帮你联系。”
“电炉……那得多少钱?”
“二手的,三十吨的,大概二十万。我们几家凑凑,也许能行。但前提是,你得把管理搞上去。设备再好,管理不行,也白搭。”
“行,行,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从钢厂出来,天已经大亮。赵红英坐在车里,累得说不出话。司机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慢慢喝。
“赵厂长,您这是何苦呢。”司机说,“这家厂,这么烂,换一家不就得了。费这么大劲,值吗?”
“值。”赵红英看着窗外,“咱们中国,像这样的厂,成千上万。都换掉?换得起吗?不如帮他们一把,让他们成长起来。他们成长了,咱们的供应链就稳了。这比到处找供应商,到处压价,更有意义。”
司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红英闭上眼睛。她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难。但只要走下去,就有希望。
刘天华坐在深圳香格里拉酒店的咖啡厅里,对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香港人,姓梁,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是香港一家风险投资公司的投资经理,专门看高科技项目。
“刘总,你们的项目,我看过资料了。”梁经理用带港味的普通话说,“团队不错,技术有亮点,市场也有需求。但问题也很明显:专利纠纷没解决,资金链紧张,客户基础薄弱。我们投资,风险很大。”
“我知道风险大。”刘天华说,“但机会也大。国内液晶驱动芯片,全部依赖进口。日本、台湾的芯片,占百分之九十的市场。如果我们能做出来,替代一部分,市场空间是巨大的。”
“能替代多少?你们的芯片,成本比进口的高,性能还差一点,客户为什么用你的?”
“成本高是暂时的,等产量上来,成本能降下去。性能差一点,但够用。而且,我们是国产,有政策支持,有本地化服务的优势。现在很多整机厂,被进口芯片卡脖子,他们也希望有国产替代。”
梁经理不置可否,用小勺搅动着咖啡。
“专利问题,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打官司,拖时间。同时,我们研发新产品,绕开专利。新产品已经在流片了,下个月出结果。”
“新产品成功概率多大?”
“百分之七十。”
“那就是还有百分之三十失败的可能。”梁经理放下勺子,“刘总,我们是风险投资,但不是赌徒。我们要的是可控的风险。你现在的情况,不可控因素太多。”
刘天华的心往下沉。他已经见了三个投资人,这是第四个。前三个,谈得都不顺。要么嫌项目太小,要么嫌风险太大。这个梁经理,已经是态度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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