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桑榆未晚(1/2)
六月初八,正是夏至后的第一场雨刚停,青石村的山峦被洗得翠绿欲滴。云岫在院子里晾晒刚采回来的草药,宁儿蹲在药圃边,用小手戳着叶片上晶莹的水珠。
“娘,这个水珠里有太阳!”宁儿惊喜地叫道。
云岫正要答话,忽听村口传来一阵锣鼓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伴着马蹄清脆的嘚嘚声,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是官差!”不知谁喊了一声。
云岫心中一紧,手中的药筐险些落地。她想起沈砚上月参加的“经明行修科”考试,算算日子,结果也该出来了。她拍了拍手上的草药碎屑,快步走到院门边张望。
只见两名差役骑着马,身后跟着敲锣的衙役,正往沈家方向来。领头的差役手中捧着一卷红绸包裹的文书,阳光下格外醒目。
“沈砚沈公子可在府上?”差役在沈家院门外勒马,声音洪亮。
沈清远早已闻声迎了出来,沈娘子跟在后头,手里还拿着针线活。左邻右舍也都围了过来,吴郎中从药庐探出头,连春杏和秋杏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跑来看热闹。
“在,在,小儿正在书房。”沈清远连忙作揖。
差役翻身下马,展开手中文书,朗声念道:“青州府牒:查本府学子沈砚,品行端方,经义通达,特荐‘经明行修科’,经州府复核,省府核准,今授‘孝廉方正’之名,赐匾额一方,以示嘉奖!”
围观的村民们顿时哗然。
“孝廉方正!这可是天大的荣誉啊!”
“咱们青石村出人才了!”
沈砚此时也从书房走了出来,一身青衫,神色平静。他上前接过文书,对差役躬身行礼:“谢朝廷恩典,谢诸位大人。”
差役笑道:“沈公子不必多礼。省府的大人们特别交代,沈公子能以布衣之身获此殊荣,实为典范。这匾额三日后便送到,还请做好准备。”
说罢,另一名差役从马背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沈砚:“这是省府学政大人亲自题写的‘经明行修’四字拓本,赠予沈公子留念。”
沈砚双手接过,再次道谢。
云岫站在人群后,看着自家夫君挺拔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这些年沈砚在田间地头依然手不释卷,想起他夜半挑灯苦读的背影,想起他为村中孩童免费授课的耐心……
“娘,爹爹好厉害!”宁儿不知何时挤到了云岫腿边,扯着她的衣角。
云岫弯腰抱起女儿,轻声道:“是,你爹爹一直很厉害。”
差役走后,沈家小院顿时热闹起来。村民们纷纷上前道贺,云大山嗓门最大:“我就说砚哥儿不是凡人!当年他第一次来村里,我就看出来了!”
沈娘子抹着眼泪,又是笑又是哭:“这孩子,从小就爱读书……”
一片喜气洋洋中,唯有吴郎中站在人群外围,捋着胡须,神色颇为复杂。他看看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沈砚,又看看站在云岫身边的安儿,忽然一拍大腿:
“坏了!”
这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周娘子忙问:“先生,怎么了?”
吴郎中不答,快步走到安儿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安儿,你今年几岁了?”
安儿被他问得一愣,老实答道:“八岁。”
“八岁……八岁……”吴郎中喃喃自语,手指掐算着什么,眉头越皱越紧,“沈砚八岁时,四书已经能倒背如流。安儿八岁,还只会认些草药……”
云岫哭笑不得:“吴叔,安儿这些日子跟您学医,不是进步很大吗?”
“学医是学医,可经史子集呢?”吴郎中站起身,一脸严肃,“沈砚得了‘孝廉方正’,这是要载入地方志的!我们安儿将来若是……若是……”
他“若是”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不行!从今日起,安儿上午学医,下午必须跟我学《论语》!不,《论语》太浅,得从《大学》开始!云岫,你明日去镇上,给我买一套《四书章句集注》回来!”
安儿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他最喜欢的是跟着吴爷爷认草药、学针灸,最怕的就是之乎者也。
沈砚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听到这番话,忍俊不禁:“吴叔,安儿性子静,更适合学医。读书明理固然重要,但也不必强求。”
“那怎么行!”吴郎中瞪眼,“你是‘孝廉方正’了,你儿子总不能连个童生都考不上吧?说出去多丢人!”
云大山凑过来,大咧咧道:“吴老哥,要我说啊,安儿会修水车,会治小病,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强多了!你看咱们村东头的王秀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有啥用?”
吴郎中气得胡子直翘:“你懂什么!这叫家学渊源!沈家如今是书香门第了!”
眼看两人要争执起来,云岫连忙打圆场:“吴叔说得对,多读书总是好的。不过安儿还小,慢慢来就是。”
她给沈砚使了个眼色,沈砚会意,上前扶住吴郎中:“吴叔,今日大喜,我特意备了一坛好酒,不如咱们边喝边聊?”
听到“好酒”二字,吴郎中脸色稍霁,但仍不忘回头叮嘱安儿:“明日辰时,药庐见。我先考你《千字文》背得如何了!”
安儿苦着脸望向母亲,云岫摸摸他的头,悄声道:“不怕,娘有办法。”
接下来的两天,沈家小院一直没消停。道贺的村民络绎不绝,沈娘子准备的茶水点心都不够用了。云岫里外忙活,既要照顾药庐的日常,又要帮着婆婆接待客人。
宁儿倒是找到了新乐子。
她不知从哪里翻出吴郎中的一个旧药箱,里头有些用剩的纱布、几个小瓷瓶。小家伙把药箱挂在脖子上,像模像样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逢人便问:
“你生病了吗?宁儿给你看看。”
起初大家觉得有趣,都配合她。云大山装肚子疼,宁儿煞有介事地给他“号脉”——其实就是把两根小手指搭在外公手腕上,还歪着头做沉思状。
“外公吃了太多肉,要喝苦苦的药。”宁儿严肃地说,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空瓶子,“一天三次,一次一瓶。”
云大山哈哈大笑,一把抱起外孙女:“咱们宁儿以后也要当女郎中?”
“宁儿要像爹爹一样厉害!”小家伙挥舞着小手。
第三天,吴郎中正在药圃里侍弄他的宝贝药材。这些日子他忙着筹划安儿的“文武双全培养计划”,药圃都有些疏于打理了。
宁儿拎着小药箱溜达过来,看见吴爷爷蹲在地里,便凑上前去:“吴爷爷,你生病了吗?”
吴郎中头也不回:“没有,爷爷在给药材治病。”
“药材也会生病?”宁儿睁大眼睛。
“当然会。”吴郎中指着几株叶片发黄的柴胡,“你看这些,就是水浇多了,根部有些腐坏。”
宁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开了。吴郎中也没在意,继续专心处理他的药材。
约莫一刻钟后,吴郎中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他抬起头,看见宁儿正端着一个小木盆,摇摇晃晃地往药圃走来。
“宁儿,你端的是什么?”
“药!”宁儿大声回答,“吴爷爷说药材生病了,宁儿给它熬药!”
吴郎中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去看。只见木盆里是黑乎乎的糊状物,散发着泥土、草木和某种可疑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这……这是用什么熬的?”吴郎中声音发颤。
宁儿扳着手指头数:“泥巴,树叶,还有早上娘给的饴糖……哦,还有宁儿的口水!吴爷爷说,口水能消毒!”
吴郎中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的宝贝药圃啊!这些柴胡可是精心培育了三年的品种!
“别别别!宁儿乖,把盆放下!”吴郎中急忙拦住,可已经晚了。宁儿小手一歪,半盆“药”哗啦一下,准确无误地浇在了那几株本就奄奄一息的柴胡上。
“宁儿给药材治病啦!”小家伙开心地拍手。
吴郎中看着那摊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慢慢渗入土中,欲哭无泪。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柴胡根部挖出来一点查看——还好,只是表面沾了些,应该还能抢救。
“吴爷爷,药材好了吗?”宁儿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吴郎中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宁儿的头:“好了……好了……宁儿真是……妙手回春啊。”
他从药箱里翻出一块饴糖递给宁儿:“去玩吧,爷爷还要给药材……嗯……巩固治疗一下。”
宁儿欢天喜地地跑开了。吴郎中望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那片狼藉的药圃,摇头苦笑:“这丫头,比她哥哥还能折腾。”
匾额送到那日,沈家摆了简单的庆功宴。原本沈清远说要大办,但沈砚坚持只请亲近的几家人小聚即可。
云岫天没亮就起来忙活,沈娘子也早早过来帮忙。婆媳俩在厨房里煎炒烹炸,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云大山贡献了一只自己养的山鸡,周娘子带来了新做的豆腐,春杏秋杏帮着打下手,院子里一派热火朝天。
吴郎中来得最晚,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陶罐。
“吴叔,这是什么?”云岫好奇地问。
吴郎中神秘兮兮地把陶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散出来——说香不香,说臭不臭,带着草药特有的苦涩,又混合着某种肉类久炖后的醇厚。
“这是我特制的‘五芝延龄羹’!”吴郎中得意地说,“用灵芝、黄精、枸杞、山药、茯苓,配以老母鸡文火慢炖六个时辰而成。食之可补中益气、延年益寿,正适合今日这样的喜庆场合!”
众人围过来看,只见陶罐里是深褐色的浓汤,隐约可见各种药材和鸡肉沉浮其中。颜色倒还正常,只是那气味实在有些独特。
云大山吸了吸鼻子:“吴老哥,这味道……怎么有点像我的跌打药酒?”
“你懂什么!”吴郎中瞪他一眼,“良药苦口利于病,这羹虽然气味特别,但功效非凡!沈砚苦读多年,损耗心神,正需此物补益。”
沈砚忙道:“谢吴叔费心。”
开席时,吴郎中亲自给每人盛了一碗“五芝延龄羹”。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意思拂了老人家的美意。
安儿最老实,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只见他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强忍着才没吐出来,眼圈都红了。
“怎么样?”吴郎中期待地看着他。
安儿憋了半天,挤出两个字:“……独特。”
云岫忍着笑,也尝了一口。那味道确实复杂——先是草药的苦,然后是鸡肉的鲜,接着是某种回甘,最后留在舌尖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陈年药材柜的木质气息。
“好……补。”云岫艰难地评价。
沈砚面不改色地喝完一碗,还夸赞道:“吴叔手艺精湛,药膳最难的就是平衡药性与美味,此羹两者兼得。”
吴郎中听得眉开眼笑,又给沈砚盛了一碗:“喜欢就多喝点!这罐都是你的!”
沈砚:“……”
云大山最直接,喝了一口就放下碗:“吴老哥,你这汤是好东西,但配酒可惜了。我还是吃肉吧!”说着就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吴郎中不满:“你就知道吃肉!养生之道,在于平衡!”
一顿饭吃下来,那罐“五芝延龄羹”大半进了沈砚的肚子。倒不是别人不喝,而是吴郎中像是认准了沈砚是“最需要补养”的人,一个劲儿地给他添。
散席时,沈砚觉得浑身发热,气血翻涌,心想这药膳的效力未免太强了些。
云岫收拾碗筷时悄悄问他:“真那么难喝?”
沈砚低声道:“其实尚可,只是第三碗之后,味觉有些麻木了。”
云岫噗嗤笑出声来。
沈砚获誉后,村里人对沈家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大家敬重沈砚是因为他有学问、为人好,现在更多了几分对“官方认证人才”的仰视。
这种变化也影响到了安儿。
自从吴郎中宣布要让他“文武双全”后,安儿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上午学医还算轻松,下午学《大学》简直要命。那些“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句子,在他听来比药方难记多了。
这日,安儿正对着书卷打瞌睡,吴郎中戒尺轻轻敲了敲桌面:“‘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何解?”
安儿一个激灵醒过来,脱口而出:“就是……就是看病要先问病因,再开药方?”
吴郎中气得胡子直抖:“这是医理!我问的是经义!”
安儿低下头,小声道:“吴爷爷,我真的记不住……”
看着孩子委屈的样子,吴郎中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安儿的性子?这孩子动手能力强,心思细腻,可偏偏对那些之乎者也不太开窍。
“罢了罢了。”吴郎中收起戒尺,“今日先到这里。你去看看药圃里的柴胡,上次被宁儿‘治’过之后,也不知缓过来没有。”
安儿如蒙大赦,飞也似的跑了。
刚出药庐,就看见几个村里的孩子围在自家院子外,探头探脑的。见安儿出来,他们推推搡搡,最后推出一个稍大的男孩。
“安儿哥……”男孩怯生生地说,“我们能看看你爹的匾额吗?”
安儿一愣:“匾额挂在堂屋呢,进来就是。”
孩子们欢呼一声,跟着安儿进了院子。沈清远正在堂屋擦拭那块崭新的匾额,见一群孩子进来,笑道:“来看匾额?来来来,看仔细些。”
黑底金字的匾额上,“经明行修”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孩子们仰着头,眼中满是羡慕和敬畏。
“安儿哥,你爹真厉害。”一个孩子说,“我爹说,整个青州府今年才三个‘孝廉方正’。”
另一个接道:“我爷爷说,有了这个名头,以后见县太爷都不用下跪呢!”
安儿听着,心里既自豪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爹爹是很厉害,可他自己呢?书读不好,文章写不来,除了会点医术、会修水车,好像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正想着,村东头的李老汉急匆匆走进来:“安儿在吗?我家田边的水渠堵了,水流不进田里,能帮我看看不?”
安儿眼睛一亮:“我去!”
他跟着李老汉来到田边,只见一段水渠被淤泥和杂草堵得严严实实。眼下正是水稻需水的时候,再不疏通,这一片田都要受影响。
安儿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水渠的走向,忽然想起之前在爹爹书里看到的一种简易水闸设计。
“李爷爷,光是疏通不够。这段水渠地势低,容易淤积。”安儿比划着,“咱们在这里加个小水闸,平时关着,用水时打开,既能控制水量,又能减少淤泥堆积。”
李老汉将信将疑:“这……能行吗?”
“试试看!”安儿来了精神,跑回家取来工具和几块木板。
他先清理了淤泥,然后根据水渠宽度锯好木板,用榫卯结构做了个简易闸门。又在渠边立了两根柱子,装上滑轨。最后用麻绳和滑轮做了个升降装置——这样即使力气小的妇人孩子,也能轻松开合闸门。
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多时辰。李老汉试着拉动绳索,闸门应声而起,水流哗啦啦涌进田里;再一放,闸门落下,水流截断。
“神了!真神了!”李老汉激动得直搓手,“安儿啊,你这手艺比你爹念书还实在!咱们村好几处水渠都有这个问题,你能不能都帮着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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