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返京城·皇帝封海禁(1/2)
阳光刺在甲板上,沈明澜站在船头,影子笔直地落在脚下。海风拂面,带着熟悉的咸腥气,却没有往日的畅快。他眯眼望向远处京城的方向,那座曾经灯火通明、万国商贾云集的港口,此刻却被一层铁灰色的沉寂笼罩。
小舟缓缓靠近外港,顾明玥悄然移步至他身侧半步之后,右手轻搭在发间青玉簪上。她未言语,但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已说明一切——她也察觉到了不对。
战船巡弋于水道之间,桅杆高耸如林,却不是商船的帆影,而是披甲执戈的兵船。江面横拉数道粗大铁链,封锁航道,只留窄缝供巡查小艇穿行。几艘外国商船被迫停泊在外湾,船旗低垂,甲板空荡,无人走动。一艘扶桑来的木造大舶被扣在岸边,舱门封条犹新,兵卒持矛把守,不准上下。
岸上更是一片死寂。
昔日喧闹的“万国港”市集,如今门扉紧闭,匾额歪斜。街巷冷清,连平日叫卖胡饼的回鹘老汉都不见踪影。唯有巡逻的兵丁踏着整齐步伐走过石板路,铁靴声在空旷中回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沈明澜的手慢慢按在腰间的竹简玉佩上。玉佩温润依旧,可这温度照不进眼前这片荒凉。他没有动用系统,也不需要——仅凭双眼所见,便知局势剧变。
“我们才离开多久?”顾明玥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不到半月。”沈明澜答,语气平静,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可这里,已经换了天地。”
小舟靠岸时,无人接引。他们混入市井,换下海上装束,扮作寻常旅人。一路行去,茶肆酒楼皆无往日喧哗,偶有交谈,也都压着嗓子,三两句便止住。直到一家临街的老茶馆,才听见几句实话。
“听说是陛下亲自下的旨。”一个驼背老儒坐在角落,捧着粗瓷碗喝劣茶,眼神浑浊,“自即日起,禁一切海外通商,凡涉洋船只,未经兵部勘合者,一律查封。外邦使节不得入京,所有译馆关闭,连《论语》古注都被列为‘邪说异端’,禁传!”
“荒唐!”邻桌一商人拍案而起,又迅速低头,“我家祖辈跑南洋,三代积攒的船队,一夜之间全被扣了!说是防‘海外妖术’‘异族乱政’……可我们运的是香料、药材、佛经,哪来的刀兵?”
“你懂什么。”另一人冷笑,“朝廷怕的不是船,是脑子。怕咱们开了眼,看了外面的东西,就不听他们那一套了。”
沈明澜听着,不动声色,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保守政策,而是一场对文明流动的截断。书不能来,人不能往,技艺不通,思想隔绝——长此以往,不只是贸易凋敝,更是文脉的窒息。
他走出茶肆,抬头望去。街角一块牌匾斜挂在风中,正是“万国港”三个大字。一阵风吹过,木匾晃动,咔的一声,一角断裂,碎木坠地。他盯着那残片,久久未语。
顾明玥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也没有劝解。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从归途的期待,一点点沉入现实的寒意里。
夜幕降临,他们回到沈家旧宅。这座位于城西的小院本是赘婿居所,偏僻冷清,反倒成了最安全的落脚点。庭院荒芜,杂草丛生,井台边还留着半块去年晒干的粽叶。沈明澜推开房门,屋内积尘满桌,蛛网垂梁,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他取出怀中的玉匣,轻轻放在案上。
《长生诀》静静躺在其中,微光流转,文字变幻不定。他没有打开,只是凝视着它。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关于敦煌的火,亚历山大的灰,玛雅的泪。他以为带回这本书,就能守住火种。可如今看来,若连海都不通,连一本书都传不进来,再强的力量,也不过是困在孤岛上的回音。
他想起张三丰的话:“真正的长生,不在书中,而在人心。”
可人心若被禁锢,思想若被封锁,谁还记得那些该被记住的名字?谁还会点燃下一簇火?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笔尖蘸饱浓墨,落纸无声。
他开始写疏。
《请开海疏》。
字字从心出,句句依典据。他引《尚书》“协和万邦”,言天下非一人之私;援《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斥闭关自守乃逆天理;举汉唐盛世广纳四夷之例,证开放方能强国;列百工技艺因交流而精进之实,明封闭必致衰败。
他写道:“海者,天下之沟渎,万物之所聚,百川之所归。今闭之,是塞其源而责其流之长也。不通则滞,不交则愚,不学则蔽。昔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太宗设鸿胪,万国来朝。岂惧外邦之智胜于我哉?正因其能补我之缺,益我之短,故能成其大也。”
笔锋一顿,他又添一句:“陛下若恐外患,则当修德以安内,强兵以御敌,而非锁海禁民,自囚于孤城。”
墨迹未干,他掷笔于案,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月光洒在阶前。顾明玥立于院中石阶之下,黑衣贴身,青玉簪未出鞘,却已如剑出鞘般绷紧全身。她望着屋内灯影下那个伏案的身影,没有说话。
良久,沈明玥开口:“明日递折,宫门前未必让你近身。”
“我知道。”沈明澜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过院墙,望向皇城方向,“我没有官职,没有权柄,甚至没有资格踏上金銮殿前的白玉阶。可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些人活着,是为了保住位置;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守住东西。我不想做官,但我不能看着这座城,把自己活成一座坟。”
顾明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她只是将手重新按在簪上,站得更稳了些。
屋内烛火摇曳,映出墙上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不像读书人,倒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剑。
沈明澜坐回案前,重新展开奏疏,逐字细读,修改措辞。他知道,这份疏一旦呈上,便是与整个朝堂的惯性对抗。皇帝或许不会见他,权臣必定会阻挠,舆论也可能反噬。但他更清楚,若此刻退缩,将来就再没人敢提“开海”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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