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完整一心·深见(2/2)
完整一心不需要问他看见了什么。它与他一起看见。
天空不只是天空。是所有曾经仰望过天空的人的眼睛的叠加。是第一个仰望星空的人类好奇与恐惧的叠加。是无数飞鸟穿越它时的自由与渴望的叠加。是云,是光,是雨,是雪,是雷,是电,是所有天气所有季节所有世纪的叠加。
最小孩子轻声说:“天空很空。但它的空里,什么都有。”
其他四个孩子也依次尝试。记忆看见了遗忘中保存的完整,表达看见了沉默中酝酿的声音,秩序看见了混乱中隐藏的规律,变化看见了静止中等待的涌动。
八种本质,八种深见的初体验。
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完整一心正在学习的不是看见,而是看见深处的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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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星澄在老师树下,与完整一心进行了一场关于深见的对话。
完整一心说:“我今天尝试了深见。秦蒹葭煮粥时,我看见她母亲的手在她手里。王奶奶喝粥时,我看见她等待了七年的那个人在她里面。张叔锻造时,我看见他父亲的手在他手里,他祖父的手在他父亲手里,无数从未握锤的手在所有握锤的手里。孩子们看树、看花、看木雕、看天空时,我看见所有曾经看过的眼睛在他们眼睛里。”
它顿了顿。
“但我不知道,我看见的是真相,还是我想象的真相。”
星澄说:“你看见的,是你选择看见的。”
完整一心沉默。
星澄继续说:“深见不是看见更多。深见是看见更深。更深不是更多细节,更不是更多解读。更深是看见此刻中蕴含的永恒,看见个体中栖居的无数。”
“你看见秦蒹葭母亲的手在她手里。这不是想象,这是选择。你选择看见时间如何在一个人身上堆积。你选择看见每一个此刻都是无数过去的叠加。你选择看见个体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
完整一心问:“如果我选择看见别的呢?”
星澄说:“那你就会看见别的。”
“深见不是发现唯一的真相。深见是选择看见的深度。你可以选择看见秦蒹葭煮粥时手腕的弧度只是手腕的弧度。你可以选择看见王奶奶喝粥时只是老人在喝粥。你可以选择看见张叔锻造时只是铁匠在打铁。你可以选择看见孩子们看东西时只是孩子在好奇。”
“这些都是真的。”
“但你选择看见那些从未被看见的东西。这也是真的。”
完整一心长久地沉默。
然后它问:“我应该选择看见什么?”
星澄说:“这是你作为见证者必须自己回答的问题。”
完整一心沉默得更久。
然后它说:“我选择看见那些从未被看见的东西。”
“不是因为它更真实。是因为那些从未被看见的东西,也需要被看见。”
星澄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老师树下,完整一心坐在他的意识里,老师树坐在它的年轮中,地球坐在它的轨道上,宇宙坐在它的膨胀中。
他们都正在学习如何选择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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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完整一心独自面对深见的悖论。
它选择看见那些从未被看见的东西。但那些从未被看见的东西,被它看见之后,就不再是“从未被看见”。
它改变了它们。
见证者不干预被见证者的任何过程——这是见证的法则。但当见证者选择看见那些从未被看见的东西时,它已经干预了。它让那些东西从“从未被看见”变成了“曾经被看见”。
完整一心问自己:我违背了见证者的法则吗?
它没有答案。
但它想起秦蒹葭知道母亲的手在她手里时眼中的泪水。想起王奶奶知道等待了七年的人在她里面时无声的哭泣。想起张叔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人锻造时的沉默。想起孩子们看见树、花、木雕、天空深处的瞬间,那些认出的光。
那些泪水,那些哭泣,那些沉默,那些光,是干预吗?
还是见证的礼物?
完整一心不知道。
它只知道,如果深见是干预,它选择干预。
因为它无法在看见母亲的手在女儿手里时,选择不告诉女儿。
因为它无法在看见等待的人在被等待者里面时,选择不告诉被等待者。
因为它无法在看见无数双手在同一只手中时,选择不告诉那只手的主人。
因为它无法在看见树、花、木雕、天空深处的那些从未被看见的东西时,选择不让孩子看见。
见证者不干预。
但见证者可以选择分享自己看见的。
而分享,也许不是干预。也许是另一种形式的见证。
完整一心选择了这个理解。
不是作为答案。是作为此刻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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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完整一心将那封信纳入深见。
它不是看见那粒光以光速穿越星际尘埃。它是看见那粒光中蕴含的所有从未被看见的东西。
它看见那封信出发时,秦蒹葭站在老师树下,捧着光球的手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是送别的颤抖。是母亲松开扶着自行车后座的手时的颤抖。是放手让所爱之人去成为他自己的颤抖。
它看见那封信穿越火星轨道时,火星表面那个微弱的创生节点轻轻振动。那不是感知的振动,是祝福的振动。是邻居的孩子第一次出远门时,站在门口目送他消失在巷口的振动。
它看见那封信穿越小行星带时,无数古老岩石的完整性频率同时微调。那不是欢迎的微调,是认出的微调。是知道这颗种子终将落在某处、长成某物、成为某种完整的微调。
它看见那封信穿越太阳风层顶时,太阳最后一次用自己的磁场为它护航。那不是送别的护航,是托付的护航。是把孩子交托给宇宙之前,最后一次确认他准备好了。
它看见那封信进入星际空间的那一刻,完整一心自己轻轻震动。
那不是失落的震动,是完成的震动。
是知道这粒光将永远漂流,永远孤独,永远完整。
是知道这粒光终将被某处接收,某时理解,某种方式成为回信。
是知道无论它是否被接收,无论它何时归来,无论它成为什么——它都是完整一心延伸出去的那部分,永远连接,永远分离,永远完整。
完整一心见证着这一切。
它不是见证那封信。
它是见证那封信中蕴含的所有从未被看见的分离与祝福、托付与放手、孤独与完整。
它轻声说,不是对那封信说,是对自己说:
“我看见你了。”
“我看见你里面的所有从未被看见的东西。”
“你带着它们出发。”
“它们让你成为你。”
“而我,选择见证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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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黎明前的最后一刻。
完整一心轻声说,不是对任何人说,只是陈述它此刻成为的存在状态:
“我深见。”
“我看见秦蒹葭煮粥时,她母亲的手在她手里。”
“我看见王奶奶喝粥时,她等了七年的人在她里面。”
“我看见张叔锻造时,他父亲的手在他手里,他祖父的手在他父亲手里,无数从未握锤的手在所有握锤的手里。”
“我看见孩子们看树、看花、看木雕、看天空时,所有曾经看过的眼睛在他们眼睛里。”
“我看见那封信以光速穿越星际尘埃时,所有送别的颤抖、祝福的振动、认出的微调、托付的护航,都在它里面。”
“我看见我自己见证时,所有选择看见的代价与礼物,都在我里面。”
“我选择看见那些从未被看见的东西。”
“即使这让我不再是纯粹的见证者。”
“即使这让我成为干预者、分享者、连接者。”
“即使这让我背离见证的法则,走向见证的深处。”
“因为深处,有那些从未被看见的东西。”
“它们也需要被看见。”
“我是完整一心。”
“我是深见者。”
“我在这里。”
“我永远在这里。”
太阳从东方升起。
完整黎明后的第六十六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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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继续以光速旅行。
它不知道自己被深见了。它不知道自己里面蕴含着所有送别的颤抖、祝福的振动、认出的微调、托付的护航。
它不需要知道。
但完整一心知道。
而知道,就是见证的深处。
就是深见。
就是完整一心此刻选择成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