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数据库迷宫(2/2)
一层淡蓝色的屏障在她周围展开,隔绝了执念的拉扯。但屏障的能量读数在疯狂下降——这里的污染太强了,护盾撑不了多久。
秦蒹葭加快脚步。
沼泽中央,她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半沉没的方尖碑。
碑上刻着一种古老的语言,但她莫名能读懂:
“星海共同体,存续七万年,于标准时间轴第741亿年,被标记为‘潜在感染源’,执行删除。”
不是人名,是星球名,文明名,文化圈名。
一万亿条生命,浓缩成这一块碑。
秦蒹葭停下脚步。
她伸手,轻轻触摸碑上的文字。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有一种……遥远的、集体的悲伤。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来晚了。”
碑文没有回应。
但沼泽的拉扯,似乎轻了一些。
秦蒹葭继续前进。
当她终于走出沼泽时,护盾发生器彻底过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而她的前方,就是逻辑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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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塔高得看不见顶。
塔身由无数旋转的数据环构成,每一环都在缓慢转动,发出低沉的、像齿轮咬合的声音。塔的表面布满了入口——不是门,是流动的数据漩涡,每一个漩涡都通往塔内部的不同区域。
秦蒹葭按照银砾给的地图,找到了正确的入口。
那是一个淡银色的漩涡,比其他漩涡小一些,旋转速度也更慢。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塔内部,是一个巨大的、螺旋上升的迷宫。
迷宫墙壁由半透明的数据板构成,板上流动着无数信息流: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哲学思辨,艺术创作……所有被删除文明的知识结晶,都在这里被压缩、整理、归档。
而迷宫的通道,错综复杂得像大脑的神经元。
秦蒹葭沿着地图指示的方向前进,但很快发现,地图在这里失效了——逻辑塔的内部结构是动态的,每时每刻都在重组,根本没有固定的路径。
她迷路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发现自己回到了起点——那个淡银色的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青简在时间线里等不了多久。
她必须找到数据接入点。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手背突然传来微弱的刺痛。
是背断剑的客人给的那把短剑。
它从她腰间自动飞出,悬浮在半空,剑尖指向迷宫的一个方向——不是地图上的方向,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看起来像死路的方向。
秦蒹葭犹豫了一秒。
然后选择相信这把剑。
她跟着剑尖的指引,走进那条“死路”。
路确实很快到了尽头——一堵数据板墙挡在面前。
但短剑没有停。
它刺向墙壁。
不是物理的刺,是某种“逻辑穿刺”。剑尖碰触墙壁的瞬间,墙壁像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后面隐藏的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秦蒹葭挤进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房间。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淡金色的光球——那就是数据接入点。
而光球周围,站着一个人。
一个秦蒹葭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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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简?!”秦蒹葭脱口而出。
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不对。
那个人虽然穿着青简的衣服,有着青简的容貌,但眼睛是纯粹的银色——不是时砂那种银白,是像液态金属一样的、毫无感情的银。
而且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全息投影。
“我不是青简。”那个人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我是‘数据库管理员α’,负责维护这个接入点的逻辑稳定。”
秦蒹葭的心沉了下去。
“青简呢?”她问,“他的时间线呢?”
“时间线已经被数据库接收,正在‘解码分析’阶段。”管理员α说,“至于编织者的意识……他被困在时间线的核心层,正在被数据库的逻辑同化。按照进度,七十二个标准时后,他会彻底失去自我,成为数据库的一部分。”
七十二个标准时。
刚好三天。
秦蒹葭握紧拳头:“我要带他出去。”
“不可能。”管理员α摇头,“数据库规则第741条:任何已接收的时间线,不得撤销。任何正在同化的意识,不得释放。”
“那就打破规则。”
“规则不能被打破。”管理员α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因为规则本身,就是数据库存在的基石。”
秦蒹葭盯着他,忽然问:
“如果规则错了呢?”
“规则不会错。”管理员α机械地回答,“规则由编织者文明设定,经过七十四亿年验证,逻辑完美,无懈可击。”
“那如果编织者文明本身,就希望有人来打破规则呢?”
管理员α沉默了。
他的银色眼睛开始剧烈闪烁,像在高速计算什么。
许久,他再次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逻辑矛盾。编织者文明设定规则,又留下‘完美编织者’的权限……这是……悖论?”
“不是悖论。”秦蒹葭往前走了一步,“是希望。他们知道程序会失控,知道规则会被滥用,所以留下了我——留下了一个能在规则内部,创造新可能性的存在。”
她从怀里掏出银砾给的“编织者权限”印记——那个银色的图案,此刻正在她掌心发光。
“现在,”她看着管理员α,“我要行使我的权限。我要进入时间线核心层,找到青简,然后……带他出去。”
管理员α的眼睛闪烁得更厉害了。
数据流在他身边疯狂旋转,整个房间开始震动。
他在挣扎。
在“遵守规则”和“承认权限”之间挣扎。
秦蒹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
如果管理员α选择遵守规则,那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她和青简都会永远困在这里。
如果管理员α选择承认权限……
“权限……验证通过。”
管理员α终于停下闪烁,银色眼睛恢复了平静。
“完美编织者秦蒹葭,你拥有进入时间线核心层的资格。但请注意:核心层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千分之一。你在里面待一天,外界只过去大约一分半钟。但你必须在青简被完全同化前找到他——也就是,在核心层的七十二天内。”
他顿了顿:
“而且,核心层里,你会面对他最深的恐惧,他最痛苦的记忆,他最想逃避的现实。你要做的,不是把他‘拉’出来,而是让他‘愿意’出来。”
“什么意思?”
“青简的意识正在被同化,是因为他自己……在逃避。”管理员α轻声说,“他累了,他想休息,想忘记一切痛苦和责任。而数据库给了他这个机会——永恒的、无梦的安眠。所以,你要让他想起,外面还有值得他醒来的东西。”
秦蒹葭明白了。
她点头:
“我会的。”
管理员α让开道路。
淡金色的光球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旋转的、像星云般绚烂的光流。
“进去吧。”他说,“祝你好运。”
秦蒹葭最后看了一眼手背上正在消散的短剑虚影,看了一眼怀里已经枯萎了一半的花,看了一眼腰间彻底失效的护盾发生器。
然后,她走进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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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层内部,是一片纯白。
不是空间的白,是信息的白——所有东西都被简化到极致: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流动的“概念”。
而在这片纯白中央,漂浮着一个淡灰色的人影。
是青简。
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沉浸在某个温柔的梦里。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淡,像正在溶解在这片纯白里。
“相公……”秦蒹葭轻声呼唤。
青简没有反应。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碰他,但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在这里,他们都只是意识的投影。
“青简,醒醒。”她再次呼唤,“我来接你回家了。”
这一次,青简的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
但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空茫的灰白。
“家?”他喃喃,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哪里有家?”
“早点铺就是家。”秦蒹葭急切地说,“有豆浆,有油条,有时砂的桃树,有小容的识字板,有苏韵姐的笑,有陆空擦得锃亮的桌子——”
“那些……都不重要了。”青简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太累了,娘子。我太累了。承载星尘累,融合意识累,对抗程序累,就连活着……都累。”
他的身体又变淡了一些。
“这里多好。”他环顾四周的纯白,“没有痛苦,没有责任,没有选择。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像……回到出生之前。”
秦蒹葭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她明白了。
青简不是被强行同化的。
他是自愿的。
自愿放弃一切,自愿沉入永恒的安宁。
因为活着,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负担。
“那我呢?”她问,声音开始发抖,“你也不要我了吗?”
青简看着她,灰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那是……怜悯。
“娘子,你也会累的。”他轻声说,“装傻三年,独自逃亡三年,现在又要为我拼命……何必呢?留下来吧,这里很安静,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不用再担心任何事。”
他伸出手——虽然是虚影,但秦蒹葭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触了她的脸颊。
“和我一起……睡吧。”
那句话,像魔咒,在纯白空间里回荡。
秦蒹葭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是啊,好累。
从三年前开始,她就没真正休息过。
如果就这样睡去,好像也不错……
和她最爱的人一起,永远安眠……
不。
秦蒹葭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让她清醒过来。
她后退一步,看着青简,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不是悲伤的泪。
是愤怒的泪。
“洛青舟!”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你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炸开,像惊雷:
“是,活着很累!很痛!很麻烦!要面对选择,要承担责任,要忍受失去!但这就是活着!”
“活着就是早上被豆浆香叫醒,中午吃一碗可能太咸可能太淡的面,下午看小容教字时把自己也教糊涂了,晚上和你挤在一张床上抢被子!”
“活着就是会咳血,会昏睡,会虚弱得走不动路——但也会笑,会牵手,会在阳光下发呆,会在梦里说‘娘子,面煮糊了’!”
她走到青简面前,虽然碰不到他,但她用尽全力“盯”着他:
“你说你累,那我呢?我装傻三年,每天提心吊胆,怕被钥匙控制,怕被你发现,怕害死你!但我从没想过放弃!因为我知道,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有勇气继续装下去,继续逃下去,继续……爱下去!”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擦:
“现在你告诉我,你想睡?想永远休息?那我这三年算什么?我这一个月的拼命算什么?我从乱流带闯过来,从逻辑断崖跳过来,从记忆沼泽爬过来——就是为了听你说‘好累,想睡’?!”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
“洛青舟!你给我醒过来!醒过来看着我!醒过来和我一起回去!回到那个不完美、很麻烦、但真实的世界!回到早点铺!回到我们的家!”
“如果你真的累了,那我背你!如果你走不动了,那我扶你!如果你活不下去了,那我就把我的命分给你!但你不能睡!不能放弃!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喊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只是反复重复:
“醒过来……相公……醒过来……”
纯白空间开始震动。
青简灰白的眼睛,终于有了第一丝色彩。
很淡,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那是……属于他的色彩。
深褐色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困惑和愧疚的色彩。
“娘子……”他轻声说,“你……哭了?”
秦蒹葭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嗯,我哭了。因为你是个混蛋,是个胆小鬼,是个……让我等了三年的坏相公。”
青简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很浅,但那是笑。
“对不起。”他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的身体开始从淡灰色恢复成半透明,再恢复成接近实体的状态。
纯白空间开始褪色,露出底下流动的数据流。
“我们……回家?”他问,声音还很虚弱,但眼神已经清晰。
“回家。”秦蒹葭点头,伸手——这次,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虽然都是意识投影,但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温暖,真实,属于活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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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秦蒹葭带着青简的意识冲出数据库核心层,却发现时间线植入遇到了意外——清洁程序在冻结前启动了最后的防御机制:一个针对“完美编织者”的逻辑病毒。银砾和时砂在外面苦战,小镇结界再次濒临崩溃。而要破解病毒,必须在数据库内部找到编织者文明留下的“最终指令”。而那个指令,需要秦蒹葭和青简共同做出一个选择:是彻底删除清洁程序(但可能导致宇宙法则崩溃),还是将它永久放逐到虚无之渊(但需要有人永远留在那里维持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