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寒灯落墨祭英魂(2/2)
林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母亲身边,看着屋内那满室的温情,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屋里,喜鹊终于哭够了,却依旧舍不得松开喜姐儿的手,就那么紧紧攥着,攥得喜姐儿的手腕都微微发红,也不肯放开,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每一句话,都是掏心掏肺的疼爱。
“太太接到你从扬州寄回去的信,当场就哭了,哭了整整半个时辰,平平安安回来了,应该高兴才是!太太就一边哭一边笑,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又哭又笑的,把下人们都吓着了,谁都不敢上前劝。”
喜姐儿抿着嘴笑,眼泪却还在往下掉,那是幸福的泪,是安心的泪。
“后来太太连夜就坐在灯下写回信,一笔一画,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生怕话说得不够周全,生怕你看不出她的心疼。本来想打发府里的小丫鬟送来,可太太左思右想,都不放心,怕信在路上丢了,怕别人传错了话,想来想去,还是让我亲自跑一趟。太太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亲眼看看你好不好,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睡得香不香,回去要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诉她。要是你瘦了,黑了,受苦了,受委屈了,她就要……”
喜鹊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到喜姐儿耳边,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又带着几分护犊子的坚决:“太太说了,她就要亲自去西北找那赵家算账!谁敢欺负她的闺女,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饶过!”
喜姐儿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眼泪却笑得更凶了。
“我娘还是那个脾气,一点都没变。”
“可不是!”喜鹊一拍大腿,声音又响又脆,满是骄傲,“太太这辈子,对谁都留三分情面,唯独对你,是掏心掏肺,半点委屈都不肯让你受!闺女是她的心肝肉,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谁欺负了都不行!赵家那小子要是不好好待你,要是敢给你脸色看,要是敢有半分不尊重,她就……”
她又顿住,脸上浮起一层古怪又宠溺的笑,神神秘秘的。
“母亲说了什么?”喜姐儿心里好奇,连忙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喜鹊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全是如兰在家念叨的、要为女儿撑腰的狠话,泼辣又真心。
喜姐儿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羞得低下头,轻轻推了喜鹊一下:“娘她……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这些话,怎么能让妈妈也知道!”
“太太那不是急的吗?”喜鹊哈哈大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满眼都是宠溺,“自己的闺女要嫁人了,要离开娘身边了,她不得好好打听打听那小子什么样?高家那边,太太已经托了最可靠的人,仔仔细细去打听了,说是人品端正,家世清白,为人稳重,还没娶过正妻,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的。太太这才勉强放下了半颗心,不然,早就亲自赶过来了。”
“半颗?”喜姐儿歪着头问。
“还有半颗,得等太太亲眼见了那赵远,亲眼看了赵家门风,才能彻底放下!”喜鹊攥着她的手,语气坚定,“太太说了,等你们的婚事定下来,她一定要亲自去西北一趟,谁拦着都没用。她要亲自看看那西北的赵家到底是什么门风,看看那赵远到底是什么人物,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好。要是敢欺负你,敢委屈你,她就当场把你接回来,谁的面子都不给!”
她又凑过去,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如兰的“狠话”,全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极致的护佑。
喜姐儿这回没脸红,只是安安静静地笑着,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眼泪无声地滑落。
“娘她……还是这样,永远都把我放在第一位。”
“太太对别人不这样,就对你这样啊!”喜鹊轻轻拍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踏实,“你是太太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心头肉,是她一手一脚养大的,疼了你十几年,哪能因为你要嫁人了,就不疼了?别说嫁人,就算你一辈子不嫁人,太太也愿意养你一辈子,护你一辈子!”
喜姐儿缓缓低下头,眼泪扑簌簌地落在手背上,这一回的哭,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彻骨的想念,是失而复得的幸福,是被人捧在心尖上的温暖。
三年了。
整整三年,只有短暂在母亲身边小住几日,许久听过母亲的唠叨,没有被喜鹊妈妈这样疼着护着。
如今终于回来了,终于又被这份沉甸甸的爱意包裹着,她怎么能不哭。
喜鹊看着她哭,自己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干净净的锦帕,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生怕擦重了弄疼她。
“好了好了,不哭了,咱们不哭了。”喜鹊柔声哄着,像哄小孩子一样,“太太让我带了好些东西来,装了整整三大箱,有吃的有用的,还有太太亲手给你做的衣裳。知道西北那地方冷,太太熬夜给你做了好几件厚棉袄,都是用最新最软的棉花絮的,针脚都是她亲手缝的,暖和着呢,穿上一点都不冷。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点心,江南的酥糖,京城的蜜饯,太太都给你装了满满一匣子,怕路上坏了,还特意用冰鉴装着……”
喜鹊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件东西,都藏着如兰无微不至的牵挂,也藏着她这个贴身妈妈,对大小姐满心满眼的疼爱。
喜姐儿用力点点头,又想笑又想哭,脸上的表情奇怪又动人,心口被满满的爱意填得快要溢出来。
墨兰这才轻轻跨进门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说道:“好了,等等在慢慢叙旧,不着急,先让人把东西搬进来,别在外头搁着,仔细落了灰。”
喜鹊这才猛然回过神,连忙松开喜姐儿,规规矩矩地给墨兰行礼,语气满是愧疚:“四奶奶,奴婢失礼了,一见小姐,就忘了规矩,失了体统,还请四奶奶恕罪。”
墨兰摆摆手,笑得宽容又温和:“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也是想她想狠了,三年的思念,哪是规矩能压住的?去吧,把东西搬进来,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好好陪着你家小姐,明儿再慢慢说话。”
喜鹊连忙应了一声,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喜姐儿一眼,那眼神,像是怕一转身,大小姐就又不见了,确认她好好站在那里,才匆匆出去张罗下人搬东西。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喜姐儿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喜鹊塞给她的那方锦帕,怔怔地出神,眼底还泛着泪光,嘴角却扬着幸福的弧度。
墨兰走了过来,伸手温柔地摸了摸林苏的头顶,指尖带着母亲独有的温度,安稳而踏实。
喜姐儿看着这母女相依的温馨一幕,忽然笑了,笑得温柔又明媚。
“曦曦,”她轻声说,“等你长大了,嫁人了,你娘也会像我娘这样,又哭又笑,又骂又疼,把你放在心尖上,一辈子都为你操心。”
林苏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认真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不像个孩子。
“那我就不嫁人。”她说,“我陪着娘,一辈子都陪着娘,不离开娘身边。”
墨兰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温柔又宠溺,伸手将女儿轻轻揽进怀里:“傻孩子,等你长大了,遇见喜欢的人,就不说这话了。娘只希望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就好。”
林苏没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墨兰温暖的怀里,目光望向窗外。
夜风从运河上轻轻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进这一室的温馨里,拂起窗沿的纱帘,也拂动了书案上那摞静静摆放的稿纸。
不多时,喜鹊带着几个下人,把大包小包、一箱一箱的东西搬了进来,堆了整整半屋子,琳琅满目,全是给喜姐儿的东西。有吃不完的点心蜜饯,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有太太亲手做的棉衣,有精致的首饰胭脂,还有几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都是如兰亲笔写的,一封给墨兰,一封给喜姐儿,还有一封,是特意写给远在西北的闹闹的。
喜姐儿捧着属于自己的那封信,信纸还带着喜鹊贴身存放的温度,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却没舍得拆。
“明天再看。”她轻声说,眼底满是珍惜,“今天先高兴高兴,不着急。”
墨兰笑着摇了摇头,立刻吩咐周妈妈去厨房备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又让白姨娘去收拾干净的厢房,给喜鹊安顿住处,一迭声的吩咐,让整个院子都瞬间热闹起来,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
林噙霜一脚踏进院门时,身后跟着的两个婆子,怀里怀里、肩上肩上,全是裹得严实的锦盒与包袱,一叠叠、一摞摞,几乎要把人都埋住。
人还没进暖阁,声音先飘了进来:
“墨兰,我的儿,快出来看看!你小娘今日可是得了好东西!”
墨兰刚把手里的账册合上,揉了揉眉心,一抬眼就见自家小娘风风火火进来,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身后婆子们鱼贯而入,把东西“咚”地搁在桌上、榻上、窗台上,转眼之间,一屋子都堆得满满当当。
锦盒一开,珠光宝气直往外冒。赤金镶红宝的挑心、点翠嵌珠的凤钗、缠枝莲纹的银镯子、蜜蜡、翡翠、东珠……一样样摆开来,晃得人眼花。包袱一解,更是满室流光——石青缂丝、藕荷织金、绯红妆花、雨过天青色的云缎,还有几匹一看就触手软糯、光泽内敛的上等料子,叠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熨得笔直。
墨兰眼角轻轻抽了抽。
她就知道。
只要小娘一出门,不把荷包花空,绝不回头。这哪里是买东西,分明是把半间铺子都搬回来了。
林噙霜哪里顾得上看女儿的神色,只顾着自己眉飞色舞,伸手抚过一匹料子,指尖都带着爱惜:
“你瞧瞧这花色,这手感!你小娘我在铺子里一眼就看中了,掌柜的说,这是江南织造府专供的料子,一年也出不了几匹,多少王公贵族家的夫人等着要,我磨了好半天的功夫,又托了熟人,才好不容易抢到这两匹!”
她说着,又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往鬓边一比,笑眼弯弯:
“还有这支钗,你看这翠色多正,多显气色!娘戴上,是不是一下子就精神了?往后出去赴宴,谁不夸我体面?”
墨兰默默看着一屋子锦绣,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旁侍立的秋江,一直垂着眼,安静听着。此刻见林噙霜兴致正高,又看墨兰一脸无奈又纵容的模样,便适时上前一步,声音轻柔,恰到好处地补了一句:
“三奶奶有所不知,柳姨娘前几日还叫我们出去寻类似的料子,我们跑遍了城里好几家大绸缎庄,都说断货了。像小娘手里这种品相的,我们想仿照买,都买不上呢。”
一句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捧了林噙霜的眼光,又抬了她的本事,还不显刻意。
林噙霜一听,果然更得意了,下巴微扬,脸上的笑意都亮了几分,拍着料子,语气里满是不易:
“还是秋江懂事,有眼光!你们以为这是轻易能买到的?我为了这几匹料子,天不亮就起身,在铺子门口等了一个时辰,掌柜的一开始还不肯拿出来,说要留给更尊贵的主顾。”
她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自得:
“我是谁?我好歹也是盛家出来的,又是梁家的长辈,这点面子,他们还是要给的。我好话说尽,又加了不少价钱,才把这几匹顶尖的拿下。旁人?旁人再有钱,没门路、没面子,连见都见不着!”
她说着,又拿起一匹藕荷色织金缎,往墨兰身上一比:
“这匹给你做披风,最衬你的肤色。这匹妆花的,给你做褙子,出门待客,体面极了。还有这些首饰,你挑几样喜欢的,剩下的娘收着,将来都是你的。”
墨兰看着小娘一脸“我厉害吧、快夸我”的得意模样,到了嘴边的“你又乱花钱”,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了扶林噙霜鬓上歪了一点的珠花,无奈又纵容:
“知道小娘最有本事,连旁人买不到的东西,都能被你寻来。只是下次别这么早出门,天寒,仔细冻着。”
林噙霜被女儿一关心,心下更是熨帖,挽着她的手,笑得眉眼弯弯:
“知道了知道了,娘心里有数。只要我的墨兰体面,娘受点累,算什么?”
一屋子珠光宝气,映着母女二人相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