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烽烟四起(1/2)
永安皇城的红墙,终究未能完全隔绝来自中原大地的血腥与哭嚎。
当河南、河北两省八百里加急的告急文书,如同索命的符咒,一封接一封、沾着泥污与血渍被送入永安城,重重砸在中枢通政使司的值房案头时,这座帝国的心脏,终于被迫从病榻缠绵的昏沉中,惊醒过来,直面这四面漏风、八面起火的危局。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以比驿马更快的速度,瞬间席卷了京城的官场。
朝堂之上,再也维持不住往日那层虚伪的平静。
每一次宫门开启,每一次钟鼓鸣响,都让等候在朝房内的文武百官心头骤紧,仿佛那声响敲击的不是铜钟皮鼓,而是他们岌岌可危的仕途,乃至项上人头。
居然殿,上清阁。
药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龙涎香衰败的气息,令人窒息。
龙榻之上,「正元帝」黄晟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口眼歪斜得更甚往日,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这位帝国的至尊尚且苟延残喘。
皇宫大内是皇帝近几年的梦魇,他病倒后却依然回到了这里头。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刘德佝偻着身子,如同幽灵般侍立在榻前,苍白肥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偶尔掠过榻边之人的面庞,闪烁着幽冷难测的光。
榻前,「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令」、年过六旬的苟致礼须发皆白,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手持一份刚从兵部转来的紧急塘报,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文定阁协办大学士、兵部尚书令」云焘、「户部尚书令」方延元等寥寥几位核心重臣垂手肃立,人人面色凝重如铁。
“……河南布政使司、河南戍卫军联名急奏,”苟致礼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念得极其艰难,“流民暴乱,已蔓延五府二十九县……乱民首领马有成,自称‘马王’,聚众恐已逾十万……攻破县衙十三座,焚烧粮仓、官署无数……戍卫军兵力捉襟见肘,请求朝廷速发援兵,急调粮饷……”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更加沉重:
“河北提刑按察使司急报,河北乱民响应,大名府、广平府局势糜烂,‘大马军’旗号遍地……当地驻军弹压失利,请求永安派左右都督府精锐即刻南下……”
阁内死寂无声,只有几个老人沉重的喘息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十万?恐怕不止!”云焘猛地抬头,声音带着金属般的铿锵,却也掩不住一丝惊悸,“「河南巡抚」张成栋、「河北巡抚」陈斐生二人牵头,两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在其指示下欺上瞒下、报灾不实、克扣粮饷、妄杀军民!如今闹出这天大的乱子,必是民怨积压已至极限。
依臣之见,乱民之数,恐数十万计!绝非地方卫所那些老弱残兵能够弹压,如若北上……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调动永安诸营兵力,甚至……甚至要考虑调遣朱璧永所部精锐南下!”
“不可!”「文华殿协办大学士、太子少傅、都察院正卿」杨涟立刻反驳,他素来以清流领袖自居,此刻却急得额角青筋暴露,“云大人!京城各部,乃为国屏藩,抵御北虏东夷,岂可轻动?一旦边防空虚,苏查公国、熊奴、勾勾丽等铁骑南下,则神州陆沉,你我皆为千古罪人!当务之急,是立刻从它省调粮,以赈代剿,安抚民心……”
“安抚?杨大人,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办。”
户部尚书令方延元轻声打断,他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入职以来郑重地应对了几波来自阉党的攻势,他愈发铁血狠辣,
“江南漕运半废,各省粮仓早已调拨一空,用以支应西南、东南战事,国库如今跑老鼠都能饿死!哪来的钱粮去安抚数十万乱民?拿什么安抚?空口白牙吗?”
“那难道就任由乱民糜烂中原,威胁京畿吗?!”云焘低吼道。
“调兵,必须调兵!而且要快、要狠!”一个尖利的嗓音插入,众人看去,却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范增行,他目光闪烁,语速极快,
“乱民乌合之众,看似势大,实则一击即溃!当请特设司曹公公协同兵部,速调京城三大营并左右都督府精锐,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但凡附逆从乱者,格杀勿论!唯有如此,方能震慑天下,速平祸乱!”
他说话间,眼角余光不时瞥向站在角落沉默不语的「提督特设太监」曹化淳,却惹得曹化淳一脸怒意瞪着他。
谁都明白,所谓京师步军、骑兵、火器三大营精锐,早已被曹化淳及其党羽渗透把控,此举无异于将更多的兵权送到阉党手中,但曹化淳的性子指定不会来趟这趟浑水,范增行此言是将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范大人是要将中原变为白地吗?!”杨涟气得浑身发抖,丝毫不敢信这是当年范玉成的长子,“数十万生灵,岂是‘格杀勿论’四字便可轻描淡写?此乃自绝于天下!”
“好了!”苟致礼猛地一拍案几,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面通红,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旁同样拄拐的「礼部尚书令」赵仕吉连忙将拐杖递过来让他撑着。
争论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已是风烛残年的老大人。
苟致礼喘匀了气,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场众人,声音疲惫而悲凉:“调兵,粮饷何出?剿抚,钱粮何来?朱璧永那边,银丰正尚且没能劝得动,恐怕是指望不上了。京营…京营尚能战否?”
他最后一个问题,声音极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京营糜烂,空额贪腐,三大营提督指挥使皆是宦官狗腿,早已不是秘密。
阁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帝国的最高决策层,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巨浪,竟发现自己手无寸铁,仓廪空空,甚至连一条可行的策略都拿不出来。
派系之争、利益算计、空谈扯皮,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而坏消息,从来都是结伴而行。
就在几位阁臣部堂相对无言之际,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司礼监随堂太监」甚至来不及通报,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老祖宗、各位爷!不好了!兵部刚接到千里加急军报!西南、西南吴逆……吴军主力异动!其「荆襄兵团」、「昌赣兵团」沿长江一带水陆并进,兵锋直指武昌!看架势…看架势是要趁火打劫,北上中原啊!”
仿佛一道惊雷劈入上清阁!
众人脸色骤变。吴一波,他果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未等众人消化这个噩耗,又一名「兵部兵马战备司主事」几乎是跌撞着冲入,脸色惨白如纸,手中高举一份塘报:
“报!!!东南急报!东唐…东唐水师巨舰数十艘,突袭镇海城外围崇明沙!其步军大举西进,围攻苏州城!攻势猛烈!平难将军”
刘德那万年不变的肥胖脸庞,肌肉终于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他不再侍立于皇帝床榻一侧,而是退回角落与曹化淳交换了个眼神。
吴军北上,东唐猛攻,中原暴乱……这已不是腹背受敌,而是四面楚歌!
然而,命运的嘲弄并未结束。
第三道、第四道加急军报,几乎是前后脚被送进了这间已然摇摇欲坠的上清阁。
“报!!!「两辽将军」贺守坚八百里加急!勾勾丽国背信弃义,其边军屡屡越过边线,袭扰我宽甸、抚顺等卫所堡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两辽总督」银丰正请求朝廷严旨申饬,并增派援军!”
“报!!!「甘肃巡抚」厉侃并「讨逆将军」杨卫康急报!西北狄戎诸部大规模集结,劫掠河西走廊甘州、肃州、凉州卫所!焚毁驿站,屠杀商队,试图切断关内与天疆联系!形势危急!”
“报!!!黑龙江急报!北方苏查公国遣使团五百余人,已至关外,要求入京觐见陛下,声称要…要重新商定北方边界事宜!”
上清阁内,所有还能站着的人,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