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离宫密对(1/2)
“方瑜我儿,两湖一带战乱渐平,应寻机归家。”
“瑜儿,父兄亲属等,一概官复原职,朝廷器重,更是你显忠之时。”
“儿,为娘的思念甚重,可否告知归家之期。”
家书连连,被安排驻防湘江江口的方瑜,如今已然是「百人副」,但内心却愈发的煎熬。似乎忠孝和抱负,在他这俨然成为了亟需分离和解决的问题。
何三的死讯前些日子由他的同乡战友传递过来,这个性情朴实言行张扬的河北汉子,死在了攻打南昌的冲锋阵营里。
据说是被一支箭矢射破了喉咙,为他收尸的吴军后勤兵,言辞凿凿地说何三至少挣扎了一刻钟才真正断气。
方瑜这几日,夜里做梦不停,都是何三被射穿喉管后,鲜血喷涌而出,覆盖他整个面庞的情景。
何三还大声地嚷嚷,要爹娘原谅他不孝,没能挣来米肉,要小妹原谅他不勇,没能反抗特设司的贼人,最后才是要方瑜原谅他不义,这就草草的死了。
可方瑜醒过来时,往往脑子一片混沌,大字不识几个的何三,怎么会有不孝不勇不义的言论呢?那梦里到底是不是何三?何三到底死没死呢?
待到上了战位,他似乎清醒过来了,何三到底是死了,梦里不可能是何三,那约莫是何三的鬼魂吧,这魂灵五官俊了些,脸面上也没有黥字了,谈吐也有些文墨了。
如今浑浑噩噩的倒成方瑜了。
湘江的水,在这倒春寒的日子里流淌得格外缓慢,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灰白,映着铅色的天穹。
江风凛冽,刮过江口简陋的营寨,吹得军旗猎猎作响,也吹得方瑜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却似乎无法穿透他心头的混沌与麻木。
恍惚之间完成了训练,他倚在冰冷的垛口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浑浊的江面。
那几封来自千里之外、带着家族火漆印记的家书,此刻正沉甸甸地揣在他怀里,像几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皮肉,更灼烤着他的魂魄。
信笺上母亲殷切的呼唤、父亲威严而隐含期许的训导、还有那“战乱渐平”、“归家”的字眼,一遍遍在他脑海中翻腾。
与眼前这片萧索肃杀的江防、与营中士卒麻木疲惫的脸、与那夜夜纠缠不休的噩梦,激烈地碰撞着,撕扯着他。
何三那张在梦中被鲜血覆盖、却又诡异地说着“不孝不勇不义”的脸,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不是何三,方瑜清醒时知道。何三只会憨笑着骂娘,只会惦记着军中下一顿好吃与否,他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词,更不会有那么清晰的遗言。
那是他自己的恐惧和愧疚投射出的鬼魅!是他潜意识里对这场战争、对这条道路的质疑和否定!
何三死了,死得毫无价值,像一粒尘埃消失在南昌城下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里。
他挣扎了一刻钟,喉管被射穿,发不出声音,他根本不可能留下遗言!只能在窒息和剧痛中绝望地感受生命流逝——这才是真实的、残酷的死亡!哪里有什么慷慨激昂的告别?
忠?孝?抱负?
方瑜痛苦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冰冷的墙砖。
忠,是忠于谁?忠于那个号召贫苦百姓翻身做主、英勇慷慨而壮志激昂的吴王?还是忠于那个将他们视为叛逆、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却又许诺给他家族官复原职的正统朝廷?
可吴军如今攻势疲软,前途晦暗。朝廷虽在西北、东南焦头烂额,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缓过气来…方瑜不敢深想。
孝?父母年迈,家族殷殷期盼。那“官复原职”四个字,像一道金光闪闪的枷锁,诱惑着他回到那个熟悉的、安稳的秩序中去。
母亲信中的思念,字字泣血,让他心如刀绞。他仿佛能看到母亲倚门望归的泪眼,能感受到父亲沉默背影下的沉重期待。
抱负?他曾以为投奔吴军,是反抗暴政,是救民水火,是施展胸中所学,博一个青史留名。可一路走来,看到的更多是混乱、劫掠、兵卒一命呜呼。
何三这样的普通士卒,不过是野心家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他的“抱负”,在这血与火的泥淖中,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留在吴军,继续这场可能旷日持久的战争,又能如何?不过是成为下一个何三,或者,成为自己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
江风呜咽,如同无数亡魂的哭泣。一只孤雁哀鸣着掠过灰蒙蒙的江面,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水天之际。它尚有归处,而自己呢?
方瑜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是疲惫,更是深不见底的迷茫。他掏出怀中那几封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家书,一一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带着家族的温暖气息,却又像一道道催命符。他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家族的责任、母亲的眼泪、安稳却可能压抑的未来;一边是袍泽的亡魂、未竟却已变质的“抱负”、以及这条充满血腥与不确定的荆棘之路。
放弃?意味着背叛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人,意味着向那个曾将他们逼上绝路的朝廷低头,意味着承认自己当初的选择是错的。
留下?可能只是等待一场注定的败亡,或者在这无休止的杀戮中彻底迷失自己,最终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待到战胜归来之日,或许封侯拜相,或许荫妻蔽子,或许日日享尽荣华富贵,可那又能如何呢?
何三那张混合着鲜血与文墨气息的诡异鬼脸,又在脑中狞笑:“不孝…不勇…不义…”
方瑜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却无法驱散那噬心的寒意与茫然。
湘江的水,依旧浑浊地、无声地流淌着,带不走他半分愁绪。归期?他望向北方家的方向,又望向东方那可能仍在鏖战不停的江西,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永安郊外,温泉宫,养生殿,深处秘阁。
此处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低垂,隔绝了所有窥探。
虽已是暮春时节,但空气中寒冷似乎比冬日更甚一分,因而地龙烧得滚烫,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混合着浓郁沉水香的甜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药味。
几盏巨大的长明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凝重到几乎凝固的压抑。
「正元帝」黄晟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白虎皮的宽大御座上。他仅着明黄绸缎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些许松弛的脖颈。
面色在明亮的灯光下透出一种长期纵欲后的虚浮蜡黄,眼袋浮肿,眼神却异常锐利,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和深沉的疲惫交织的复杂光芒。
他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温润的玉珠,指尖的力道却显示出内心的焦躁。两名身着薄纱、容颜绝美的妃嫔跪伏在他脚边,小心翼翼地为他捶着腿,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大气不敢出。
「丽妃」鲍氏有了身孕,便不在温泉宫,而是归了皇城休养,这使得其他妃嫔有了多多亲近皇帝的契机。
御座下首,气氛更是肃杀到极点。
罗徵卸去了司礼监职务,而今担任皇帝新指定的「总管大太监」一职,此时侍立在左后方,脸上永远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悯似的恭敬,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而「提督特设太监」曹化淳,则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垂手侍立在御座右后方的阴影里,低眉顺眼,仿佛融入了背景,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皮下,闪过鹰隼般锐利的光。
在御座正前方,几位帝国皇帝心仪的核心重臣,正承受着天子目光的审视,个个如履薄冰:
「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令」苟致礼,须发皆白,老态龙钟,此刻却挺直了佝偻的腰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精光。
「永安总督、军机大臣」张芝,刚巡视完京畿防务,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面容刚毅,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腰间的佩刀虽已解下置于一旁,但那股行伍杀伐之气依旧迫人。
另有两位「殿阁大学士」,皆是老成持重之辈,此刻也屏息凝神,额角隐见汗珠。
“辽西…那些蛮族……撤了吧”殿中的几人终于迎来了皇帝的问询,这声音仿佛救命良方,一下子缓解了他们的紧张。
张芝见众人继续缄默,皆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只得轻甩衣袖,向前一步躬身,“回禀陛下,辽西及时得到数地兵力支援,熊奴攻势退却,张庭赫等追击屡有小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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