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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过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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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刚过,年味还没散尽,胡同里的鞭炮屑被风吹得满地打滚。李卫民骑着车,后座上绑着两盒点心和一兜水果,往冯曦纾家去。

冯曦纾家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胡同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两边墙上爬满了枯藤。他按着她给的地址找到门牌号,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环是铁的,磨得发亮。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冯曦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高兴的。她看见李卫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像冬天的太阳,又暖又亮。

“卫民哥?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说过会来的吗?怎么,你不欢迎?”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她接过东西,“怎么会,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日历,翻到二月的那一页。一个中年妇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眉眼间跟冯曦纾有几分相似。

“小姨,这是卫民哥,我跟你说过的。”冯曦纾红着脸介绍。

冯曦纾的小姨上次见过李卫民一次,又经常听侄女提起他,哪里还有不知道的道理?

她上下打量了李卫民一番,眼睛亮了,脸上堆起笑:“哦,你就是小李啊?快坐快坐,我给你倒茶。”她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杯热茶,又端出一盘花生瓜子,热情得像招待亲女婿。

李卫民接过茶,道了谢。小姨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问东问西——在哪儿工作啊,家里几口人啊,拍电影累不累啊。李卫民一一回答,冯曦纾在旁边坐立不安,耳朵尖红红的,时不时插一句嘴:“妈,您别问了,人家是客人。”

“客人怎么了?客人就不能问问了?”冯妈妈瞪了女儿一眼,又转向李卫民,笑得更开了,“小李,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了。”

“十七,好年纪。”冯妈妈点了点头,随后反应过来,惊讶的问道:“什么!?你才十七岁?“

经过再三确认后,她这才平复下来。

李卫民对于这种情况已经习惯了,每个知道他真实年纪的人总是要震惊一下。

随后,谈话又步入了正轨。

“小李啊,你这么年轻,有对象了没有?”

冯曦纾的脸腾地红了,站起来拉着李卫民的胳膊:“小姨!我们出去走走,您别瞎问。”她拽着李卫民往外走,小姨在后面喊:“中午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出了门,冯曦纾松开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小姨就是这样,你别在意。”

“没事。”他笑了,“你小姨挺热情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两个人沿着胡同慢慢走,阳光从屋顶上照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卫民哥,”她忽然开口,“你……你什么时候去港岛?”

“快了。过了十五就走。”

“哦。”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可能一两个月,可能更久。”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走到胡同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卫民哥,你去了港岛,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

“真的?”

“骗人是小狗。”

“那我们拉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人就像傻子一样。

冯曦纾在和李卫民拉勾约定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欢喜,也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乖巧。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红色棉袄在巷子里越来越远,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李卫民摸着脸颊,“这妮子,是越来越大胆了。”

从冯家吃过饭出来出来,李卫民又去了陈雪和徐桂枝的学校。

北平师范大学的门口,他等了一会儿,就看见陈雪从校园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围着半张脸,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抱着几本书。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过年好。”

她接过他手里的水果,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走吧,进去坐坐。”

校园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带他走进一栋老式的教学楼,推开一间自习室的门。里面没有人,桌上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

“平时就在这里看书。”她把书放下,转过身看着他,“你过年怎么过的?”

“在家过的。”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卫民,我听说你年后要去港岛?”

“嗯。”

“去多久?”

“不一定。”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克制,也是倔强。“那你去吧。好好干,别给咱们内地人丢脸。”

他也笑了:“不会的。”

她又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画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卫民,我也有个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学校有个交换生项目,去港岛大学。我报了名。”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半年。如果选上了,九月份就能去。”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要来港岛了。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只是点了点头:“那挺好的。港岛那边机会多,对你以后有好处。”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笑了笑:“你走吧。我下午还有课。”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雪,”他说,“保重。”

“你也是。”

他推门出去,走进阳光里。身后,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小路上,站了很久。

从北师大出来,李卫民又去了农业大学。

徐桂枝的宿舍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走廊很暗,堆着杂物。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徐桂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带着惊讶和欢喜。她看见他,愣住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卫民哥?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过年好。”

她接过东西,手忙脚乱地把他让进屋。宿舍很小,四张床,两张桌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的床在最里面,床头贴着一张《太极张三丰》的海报,海报上是他打拳的样子。

“你坐,我给你倒水。”她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水,双手捧着递过来。她的手指上还有茧子,是干活磨出来的。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她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从前在青山大队时一样。

“桂枝,过年怎么过的?”

“在宿舍过的。”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家太远了,来回不方便。”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从青山大队来到北平,一个人,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过年都回不了家。

“以后过年,去我那儿过。”他说。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亲自下厨,给你好好补一补。”

她点了点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他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问了她学习的情况。她说她学的是园艺,以后想种花,种很多很多花。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个很大的梦想。

他站起来,说该走了。她送他到门口,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下楼梯。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

接下来的几天,李卫民开始为港岛之行做准备。汪厂长给他开了介绍信,文化部那边也打了招呼。廖公那边来了消息,说上面原则上同意了他在港岛成立电影公司的想法,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公司必须是公私合营,国家占大股;第二,赚的外汇除了必要支出外必须上缴国家,不能截留;第三,所有剧本必须经过审查,不能有损国家形象。

李卫民一一答应了。他知道,这些条件虽然苛刻,但已经是上面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改革开放刚刚开始,政策还在摸索中,能同意他一个年轻人去港岛开公司,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和尝试。

临行前,他回了一趟家。朱林给他收拾行李,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一个旧皮箱里。她低着头,不说话,动作很慢。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难过。

“林林,”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

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叠衣服。叠完了,她把皮箱盖上,拉好拉链,站起来,看着他。

“卫民,”她轻声说,“你去了那边,别乱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的。”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伸出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像从前一样。“去吧,”她说,“早点回来。”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拎着皮箱,出了门。北平的二月还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站在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朱林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大衣,围巾围着半张脸,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火车一路向南,从平原到丘陵,从丘陵到山地。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枯黄,渐渐变成了绿油油的嫩绿。他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想着很多事。

他想起了廖公说的那些话——“国家缺外汇,缺得厉害。”他想起了自己提出的那个想法——“在港岛成立电影公司,赚外汇,上交给国家。”他想起了汪厂长的支持,想起了老黄他们的期待,想起了朱林的叮嘱,想起了陈雪、冯曦纾、徐桂枝、龚雪、周晓白她们的脸。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快了,快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带着他,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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