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分权制衡(1/2)
天启元年正月十九,紫禁城在黎明的曙光中缓缓苏醒,这一日的晨曦较昨日更添几分清冽,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髓。金水河面上,一层薄冰如同一面破碎的镜子,在微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寅时的钟声刚刚敲过,午门前的朝臣们已然按照班次,整齐而肃穆地站立着。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他们呵出的白气在风中迅速凝结,形成一片氤氲的雾气,给这庄重的场景增添了几分朦胧之感。
天启皇帝朱由校身着华丽的龙袍,端坐在奉天门后的御座之上。那冕旒垂珠轻轻晃动,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的眼神,让人难以窥探其内心的想法,唯有下颌处一道紧绷的线条,隐隐透露出他此刻的严肃与专注。
“众卿平身。”朱由校清朗而略显低沉的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穿透了宏大的殿宇,在空气中回荡。这声音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皇帝的存在。待百官纷纷起身之后,朱由校的目光缓缓扫过文班前列的杨涟、左光斗,眼神中闪过一丝思忖,而后缓缓开口。
“辽东烽火连天,此乃关乎国本之地。饷道是否畅通,直接关系到军心的安稳。然而,此前内库旧账繁杂混乱,如今新饷的输转又急需有人稽查核实。朕经过反复思考,觉得非清正刚直且通晓实务之人,不能担当此等重任。”他说到此处,稍稍停顿了一下,整个殿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一个人都在屏息聆听皇帝接下来的旨意。
“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涟、左佥都御史左光斗听旨。”朱由校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坚定而有力。
杨涟和左光斗二人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凛,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他们立刻整齐地出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而坚定地回应道:“臣在!”
“朕命尔二人即日起‘协理辽饷核销’!从通州仓场的起运,到登莱水师营的转运,乃至最终银粮进入辽东军库,这一系列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皆需尔等亲临核验。每月必须详细开具‘支用实报’,呈交内阁审阅,并抄送一份至辽东经略熊廷弼处。务必做到账实相符,杜绝任何虚耗贪渎的行为!”朱由校神情严肃,一字一句地传达着旨意,眼神中透露出对这件事情的高度重视。
“臣等领旨!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杨涟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深知这是皇帝对自己和左光斗的信任,更是对他们所秉持的东林风骨的认可。左光斗同样神情肃然,脸上写满了庄重与决心,协理辽饷这一重任,犹如千钧之石压在他们心头,但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绝不辜负皇帝的托付,守护好边事的命脉。
朱由校微微颔首,对二人的回应表示满意。然而,话锋却突然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二位卿家向来以清正之名闻名于世,此番核查辽饷,不仅要专注于账目本身,还需广泛收集各方见闻,做到明察秋毫。朕命晋商范永斗随行协理。他们既然已经献上‘助军’之银,也应当让他们亲眼目睹银粮是如何转化为边军的甲胄粮秣,以此彰显‘商民一体为国’的事实,同时也可避免外人无端非议我朝一味重农抑商,不通实务。”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殿内顿时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让以清正廉洁着称的东林清流与晋商一同核查军饷?这样的安排实在是太过微妙!杨涟和左光斗也是微微一怔,他们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皇帝的深意。这不仅是为了堵住那些声称“东林唯斥商贾”的非议之口,更是一种巧妙的制衡手段,将晋商也紧紧地绑在了这条饷道之上。从此以后,晋商与东林共同承担核查辽饷的责任,倘若日后饷道出现任何问题,双方都难辞其咎。皇帝这看似出于“公心”的安排之下,实则是一种严丝合缝的捆绑,让各方势力相互牵制,以确保辽饷事宜能够顺利进行。
“臣等遵旨!”杨涟和左光斗对视一眼,而后二人齐声沉声应下,声音中虽有对这复杂局势的无奈,但更多的仍是对皇帝旨意的忠诚与担当。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之上,他们知道自己已然肩负起了沉重的使命,而这使命,将直接关系到辽东战事的成败与国家的兴衰。
偏殿的香炉里,龙涎香正袅袅升起一缕青烟,与殿外寒风卷来的寒气交织成一种肃穆的凝滞。朱由校褪去朝服外的罩袍,接过王安递来的暖手炉,指尖刚触到暖意,便抬眼道:“传朱由检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色襕衫的少年便由内侍引着踏入殿中。他身形尚显单薄,眉眼间却已见几分沉静,正是朱由检。见了御座上的兄长,他规规矩矩地行过稽首礼,声线清朗却带着少年人的腼腆:“臣弟叩见陛下。”
朱由校望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目光柔和了些许。自万历四十八年国本动荡后,皇弟便久居慈庆宫偏院,鲜少涉足朝堂,此刻召见,殿内侍立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起来吧。”朱由校示意他近前,“自父皇宾天,国祚飘摇,宗室子弟当与朕共担社稷。昨日宗人府递上请封折子,朕已圈阅。”他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卷明黄圣旨,王安连忙趋前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弟由检,性资端谨,器宇渊深。值此边尘未靖,宜正爵秩,以固藩屏。今特册封为信王,赐金册金宝,食邑三千户,府邸择于城东武定侯旧宅改建。择吉日授封,钦此。”
读诏声落,朱由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垂下眼睑,再次深深叩首:“臣弟何德何能,敢承陛下隆恩?愿辞王爵,留侍陛下左右,为朝廷分忧。”
“朕意已决。”朱由校抬手扶起他,指尖触到少年微凉的手臂,“你是先帝嫡子,朕的亲弟,封王固本,乃祖宗家法。何况……”他话锋微顿,目光扫过殿外摇曳的宫灯,“如今朝局纷纭,朕需你为皇室立个样子——不结党,不私议,守好藩臣本分,便是帮朕。”
这话里的分量,朱由检听得明白。他捧着尚有余温的金册,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沉声应道:“臣弟遵旨。此生唯陛下与大明是从,绝无二心。”
朱由校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儿时一同在御花园扑蝶的光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府第修缮需些时日,你且先在宫中住着。明日起,可随翰林院编修读些经史,也学着看些边镇塘报——不必深研,知晓些军国大事便好。”
“谢陛下教诲。”朱由检再次行礼,退下时脚步虽仍显稚嫩,背影却已透着几分被赋予重任的郑重。
待少年身影消失在殿门后,王安低声道:“陛下此刻册封信王,既正宗室名分,又可安外廷之心,实乃高见。”
朱由校摩挲着圣旨边缘,炭火在铜盆里爆出一声轻响:“他还小,先养着吧。将来……或许用得上。”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韩爌已至的通报,他敛了神色,起身道:“去文华殿。”
龙袍曳地的声响中,方才那片刻的兄弟温情被重新裹进帝王的铠甲里,只留下偏殿香炉中那缕青烟,还在诉说着刚刚尘埃落定的册封——这既是对皇室血脉的尊崇,亦是棋盘上一枚早早落定的闲子,谁也说不清,它将来会在何时,搅动起怎样的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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