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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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包小包地拎回家,客厅的桌上堆满了东西。丝绸围巾、龙井茶叶、知味观点心、张小泉剪刀、王星记扇子,还有一个从家电城订的按摩椅,明天直接送到奶奶家。我妈看着这堆东西,叉着腰站在客厅中间,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哎呀,藕粉忘了买!”
“明天再买,”我说,“不急。”
“明天万一忘了呢?”我妈说,“我现在去买,你们别跟来了,在家歇着。”她说走就走,拎着包又出门了。我爸想跟上去,被她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我爸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转身回了客厅。
“你妈这个人,”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永远闲不住。”
小哥把那盆文竹端到窗台上,让阳光照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文竹的叶子上,那些细细的、绿得很淡的叶子在光线中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叶片里面的脉络,像一张很小很小的地图。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盆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沙发旁边,在我旁边坐下来。
“小哥,”我说,“你说奶奶看到我们这么多人回去,会不会高兴?”
他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那她会不会哭?”
他又想了想,犹豫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头。
奶奶是一个很容易感动的人。看电视会哭,看报纸会哭,接到电话会哭,收到包裹会哭,看到很久没见的亲人更会哭。上次我回去看她,她站在门口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眼眶就红了,嘴巴瘪了瘪,忍着没哭出来。忍了几秒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说“眼睛进沙子了”。那天没有风,阳台上没有沙子,她的眼泪不是沙子吹的。
晚上的时候,我妈终于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两个大箱子,一个手提袋,还有明天要送到的按摩椅。箱子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用泡沫纸包着,怕在路上磕坏了。我妈在箱子上贴了标签,“易碎”“勿压”“向上”,贴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在打包什么珍贵的文物。
“妈,您别忙了,明天还要早起。”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说。
“不忙了,都弄好了,”我妈直起腰,拍了拍手,“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您也是。”
“知道了。”我妈走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了我和小哥。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画面在屏幕上不停地变换,光影在墙上和天花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形状。小哥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某一页,低着头慢慢地看。台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白衬衫照得很亮,像一层薄薄的光雾笼罩着他。
“小哥,”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说我爸妈是不是也想奶奶了?”
他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那两只打包好的箱子上。箱子上贴着标签,字迹是我妈写的,“易碎”“勿压”“向上”,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
“嗯。”他说。
就一个“嗯”字,但我听出了很多东西。我爸妈想奶奶了,就像奶奶想他们一样。想了很多次,说了很多次“下次去”,但“下次”一直没来。这次终于来了,不是因为“下次”到了,是因为“这次”不能再等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在天花板上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把整个房间都照得很温暖。小哥在旁边翻书,一页,两页,三页。他的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翻页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小哥,”我说,“明天到了长沙,你跟我睡一个房间。”
他没有抬头,但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我奶奶家的床比这里的大,一米八的,两个人睡不挤。”
他把那一页翻了过去,继续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那大概算是同意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楼下的猫又叫了一声,叫完就不叫了,大概是在跟另一只猫说“晚安”。
明天要去长沙了。去看奶奶,带着爸妈,带着小哥,带着杭州的藕粉和丝绸,带着雨村的茶叶,带着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心意。奶奶会站在门口等我们,会红着眼眶说“回来了”,会做红烧肉给我们吃,会拉着我妈的手说“你瘦了”,会摸着小哥的头说“这孩子真俊”。
那些画面在我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浮现,像一部很慢很慢的电影。我闭着眼睛,看着那部电影,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