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孤月照暗途(2/2)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自城内疾驰而出,马背上是一位身着火红色骑装的明媚少女,正是镇远将军府的千金——顾青眉。她策马直奔军前,勒住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顾青眉脸颊因疾驰而泛着红晕,额角沁出细汗,她利落地翻身下马,不顾周遭无数目光,径直跑到陆沉舟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玄色护身符,上面用金线绣着平安纹样。
“这个……给你!”
她将护身符塞到陆沉舟手中,眼神明亮而坦荡,声音清脆,
“是我从护国寺求来的!雁门关风沙大,突厥人狡猾,你……你可要平安回来!我……我在京城等你凯旋!”
她话语直白,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爽利,却也难掩那份深藏的关切。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和窃窃私语。陆沉舟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握着那尚带着少女体温的护身符,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随即化为郑重,他将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对着顾青眉用力一点头:
“多谢顾小姐!陆某,定不负所托!”
说完,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佩剑直指北方,声如洪钟:
“三军听令!开拔!”
“咚!咚!咚!”战鼓再次雷动,沉重巨大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洞开。陆沉舟一马当先,红色的铁流开始涌动,伴随着铿锵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向着北方,向着战场,滚滚而去。
顾青眉站在原地,望着那逐渐远去的猩红披风,直到大军尾部也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轻轻咬了咬唇,转身策马回城。
也就在这人马喧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主力大军和顾青眉这突兀的送行所吸引的时刻,沈孤月打了个简单的手势,他和他小队成员们沉默地驱动马车,悄无声息地混入那些尾随大军、准备提供后勤支援的民夫和商队洪流之中。如同几滴水珠汇入奔腾的江河,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他们的路线,将与主力大军若即若离,他们的速度,却将更快。目标,直指那片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土地——危机四伏的雁门关。
城楼之上,萧玉镜将顾青眉的举动和沈孤月的悄然离去都看在眼里,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唯有在目光掠过那已空无一人的角落时,眼底深处,才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
***
城楼之上,猎猎旌旗在风中翻卷,送行的鼓乐号角声渐次歇下,取而代之的是城外万马千军行进时沉闷如雷的脚步声与车轮滚动声,汇成一股巨大的、渐行渐远的轰鸣。
萧玉镜凭栏而立,极目远眺。那红色的铁流蜿蜒向北,融入初春略显苍茫的天色里,如同一条奔涌向未知险境的血脉。风中带来的,不仅是尘土的气息,更有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微凉的石栏上,朱唇微启,一句低吟随风逸出,清冷如玉石相击: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诗句中的意象,与眼前这壮阔而悲凉的出征景象奇异地契合。那天山明月,何尝不似那远赴边关的将士?那万里长风,吹度的是玉门关,亦是这雁门关,承载着无数人的牵挂与生死。
在她身侧不远,谢玄一身素白官袍,宛如一株遗世独立的雪松,静默地立于文武百官之前。他并未与其他官员交谈,只是凝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伤后的虚弱让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薄唇紧抿,透着一丝坚韧,那清癯的身姿在喧嚣过后更显孤高。他的目光先是掠过主帅陆沉舟那意气风发的背影,随即扫过浩浩荡荡、如潮水般北去的军队,最终,那双深邃若古井的眼眸,似是不经意地,越过万千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几辆已然变成小黑点、正混在杂役队伍中悄然北行的普通马车上。
他的眸色瞬间变得更加幽深,如同笼罩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其中情绪翻涌,是了然,是审度,是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忧虑,尽数敛在那片深沉难辨的平静之下。
萧玉镜虽未回头,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背影,以及更远处那几辆马车上的目光。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她背脊微微绷紧。风更疾了些,拂乱了她鬓角一缕青丝,带来远方更清晰的尘土与离别味道。
她知道,明处的战争,随着陆沉舟的旗帜已然打响;而暗处的博弈,也随着那道融入尘烟的孤影,无声无息地,正式拉开了序幕。
此去北境,关山万里。血与火的惨烈考验等待着明处的将帅,而更深的阴谋、背叛与无声的杀戮,则潜伏在光鲜战旗无法照耀的暗影之中,将由那轮沉默的“孤月”,独自面对,独自斩破。
她倏然收回远眺的目光,仿佛也将那一丝不必要的牵挂彻底斩断。华丽繁复的宫装裙裾随着她利落的转身,划开一道优美而决绝的弧度,扫过冰冷的城砖。
声音平静无波,对身旁的皇帝轻声说道:
“皇兄,风大了,回宫吧。”
萧景琰闻言,从凝重的思绪中回神,看了一眼妹妹沉静的侧脸,点了点头:
“好。”
兄妹二人率先移驾,在百官簇拥下步下城楼。自始至终,萧玉镜没有再看向谢玄的方向,也没有再望向那已然空寂的北方天际。
而谢玄,依旧站在原地,任由长风鼓荡起他素白的袍袖,直到那抹石青色的凤纹身影彻底消失在城楼甬道尽头,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波澜,独自一人,又静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