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禄山得宠—胡儿藏祸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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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华清宫的飞霜殿内,椒兰暖香氤氲,驱散了初冬的寒意。氤氲温泉水汽丝丝缕缕,从殿角的蟠龙金兽香炉口中逸出,更添几分慵懒暖昧。唐玄宗李隆基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茵的御榻上,精神却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萎靡。连日听取冗繁政务奏报让他有些头昏脑涨,眼神也少了几分昔日的锐利。长生殿的夜夜笙歌,极致的感官愉悦如同最烈的醇酒,带来无上欢愉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悄悄侵蚀着他的精力与警觉。
“大家,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安大人在殿外候见多时了。”贴身大宦官高力士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如其分地在皇帝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知道陛下近来精神倦怠,寻常臣子求见,多半会找个由头挡了。但这个安禄山……却是个例外。
“哦?禄山来了?”玄宗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倏地亮了一下,脸上随即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仿佛听到一件极有趣的消遣即将开场。他挥了挥手,驱散了眼前的倦怠,“快宣!快宣!这胡儿每次进宫,总能逗朕开心!”
厚重的殿门被无声推开,一个庞大得近乎笨拙的身影几乎是“滚”了进来。安禄山身量异常魁梧,腰腹浑圆,穿着簇新的紫袍金带,本该是威风凛凛的节度使官服,套在他这极端壮硕的身躯上,却有种滑稽的紧绷感。他迈着与其体型极不相称的、小碎步跑得飞快,脸上的横肉堆砌出夸张到极致的、孩童般纯真欢喜的笑容,一路跑到御榻前方几丈远的地方,“扑通”一声,实实在在地跪倒在地。那巨大的身躯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连带着旁边侍立的小宦官都觉得脚下微微一震。
“臣儿安禄山!叩见父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安禄山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浓浓的塞外边陲口音,额头重重地磕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咚咚咚”三声闷响,恭敬得无以复加。抬起头时,他那张粗犷的脸上依旧堆满了毫无心机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小眼睛里闪烁着仿佛小狗见到主人般的纯粹喜悦和依恋光芒。这副憨态可掬、忠诚到傻气的模样,每次都精准地击中玄宗此刻最需要的情绪——一种无需防备、纯粹取悦的轻松感。看着眼前这个手握帝国东北半壁河山重兵、跺跺脚就能让大地颤抖的封疆大吏,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像个懵懂天真、一心只知讨父亲欢心的傻大儿,玄宗心中那份被权力和享乐填塞得太满而产生的疲惫感,竟奇妙地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受人衷心的帝王满足感。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胡儿!快起来!地上凉!今日又给朕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解闷?”
安禄山笨拙地、气喘吁吁地爬起来,动作憨态十足。他搓着蒲扇般的大手,脸上带着几分邀功的羞涩:“父皇容禀!臣儿远在边关,日夜思念父皇天颜,恨不能常侍左右!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味域外奇珍,唤作‘助情花’,据闻……咳咳……”他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小眼睛里闪烁着男人之间才能意会的促狭光芒,“有提振精神,愉悦身心之神效,最是滋养不过!臣儿不敢独享,特献于父皇,愿父皇龙体康泰,福寿绵长!”说着,他从宽大的袖笼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巴掌大小、镶嵌着红蓝宝石的金匣子,毕恭毕敬地高举过头顶。
玄宗眼中兴趣大增。人到暮年,精力渐衰,对这等“滋养”之物尤其敏感。他示意高力士接过金匣。高力士上前,谨慎地打开一条缝隙,一股甜腻中带着奇异辛香的浓郁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殿中的椒兰香气。匣内是满满一层深红色、米粒大小的干燥花苞,其香浓烈扑鼻。高力士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作为深谙药理的老奴,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妥——此物气息霸道,绝非善类。但看着皇帝陛下兴致勃勃、期待满满的眼神,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帝王的心思,此刻只想追逐那虚幻的龙精虎猛,旁的不顺耳的话,说了徒增厌烦,甚至招祸。他默默合上金匣。
“好!好!禄山吾儿,果然孝心可嘉!”玄宗龙颜大悦,连声称赞,显然对这特殊的“孝心”极为受用。“赏!重重有赏!”
数日后,长生殿内室。这里比飞霜殿更为私密,暖香更盛。杨贵妃慵懒地斜倚在窗前的贵妃榻上,身着一袭鹅黄云锦常服,并未刻意装扮,素面朝天,却愈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只是那双颠倒众生的美眸里,此刻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和隐隐的厌烦。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如同一座肉山般的安禄山,心中五味杂陈。
安禄山正使出浑身解数“表演”。他庞大的身躯努力蜷缩着,头埋得很低,嗓门却依然响亮得震人耳膜,带着浓重的哭腔:“母妃娘娘!禄山自幼生在番邦,野草一样胡乱长大,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母妃娘娘这样……这样神仙一样的人物!禄山斗胆……斗胆……”他猛地抬起头,那张粗犷的脸上涕泪横流,表情真挚得令人动容,小眼睛里满是孺慕之情,仿佛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终于寻到了至亲:“禄山想认母妃娘娘做干娘!求娘娘收下禄山这个不成器的胡儿吧!禄山一定像孝敬亲娘一样孝敬您老人家!给您洗脚捶背都行!”说着,他咚咚咚地磕起头来,力道之大,震得地板嗡嗡作响。
杨贵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耍赖的“认娘”举动弄得愕然。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一旁的玄宗皇帝。玄宗正拈须含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显然觉得安禄山这番“真情流露”憨直可爱,十分有趣。皇帝的眼神分明在鼓励着她:收下这个“便宜胡儿”,不过是件逗乐的趣事。
“贵妃,禄山一片赤子之心,憨厚耿直,倒也有趣。”玄宗笑着开了金口,“他既认你为母,也是缘分。宫中寂寥,多这么一个活宝承欢膝下,岂不热闹?”
杨贵妃心头掠过一丝冰冷的阴影。她出身官宦,心思玲珑剔透,绝非不识人间险恶的深闺弱质。眼前这个看似憨傻愚鲁的胡儿,统领着帝国最精锐的边军,手握滔天权柄。他那双小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如饿狼般的精光,岂能瞒得过她?这涕泪横流的“赤诚”表演,在她敏锐的直觉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虚假和刻意。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厌恶自胃底翻涌上来。她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端庄却毫无温度的浅笑:“陛下说得是。安节度使……哦,禄山儿一片孝心,妾身受之有愧。”她知道,皇帝金口已开,这是圣意,容不得她拒绝。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她的意志,从来就不是第一位的。她伸出纤纤玉手,象征性地虚扶了一下:“我儿……起来吧。”
“谢母妃娘娘!谢母妃娘娘大恩!”安禄山立刻破涕为笑,如同得了天大的褒奖,笨拙地爬起身,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笑容却灿烂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他顺势就往前凑了几步,巨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皮革和马汗的体味,熏得杨贵妃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安禄山恍若未觉,搓着手,一脸憨笑:“母妃娘娘,禄山以后就是您儿子了!您有啥事,尽管吩咐!禄山给您当牛做马!”表演,还在继续。他心中那块冰冷的巨石,却悄然落地。这道“母子”名分,是再好不过的护身符和挡箭牌。从此以后,谁还敢轻易说他安禄山心怀叵测?谁动他,就是动贵妃娘娘的“儿子”!
大明宫紫宸殿。刚刚结束的朝会上,气氛有些压抑。玄宗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面沉似水,眉宇间带着明显的不悦。阶下,新任宰相、御史大夫、剑南节度使杨国忠正躬身站在那里,额头微微见汗,但眼神却异常执着。
“陛下!”杨国忠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安禄山坐拥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精兵二十余万,皆我大唐最骁勇善战的悍卒!其势力之雄,远超朝廷直辖之兵!此獠绝非表面那般憨直忠厚!臣遣人密查,其在范阳筑雄武城,广积粮秣军械,规模远超边防所需!又私蓄‘曳落河’(胡语,意为‘壮士’)八千余人,皆收为假子,恩养逾于亲子!更私自提拔将领,尽用胡人奚、契丹,排斥汉将!其用心何在?”杨国忠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在挥舞着手臂,“陛下!此獠包藏祸心,反状昭然若揭啊!陛下万万不可再被其愚钝憨直的表象所蒙蔽!当早做决断,召其入朝,夺其兵权,方为上策!迟则生变,恐为大患!”
这番话,杨国忠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每一次,他都罗列出新的证据,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恳切。他和安禄山,一个是靠贵妃裙带关系骤登相位的宠臣,一个是靠滑稽表演邀得圣眷的边将,两人如同盘踞在帝国权力巅峰的两头猛兽,早就势同水火。安禄山在边关的每一次动作,都像一把尖刀刺在杨国忠敏感的神经上。他深知,一旦安禄山真有不轨,自己这个靠山是贵妃的宰相,必定首当其冲,死无葬身之地!他必须扳倒安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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