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陈武代梁—霸先开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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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55年正月,建康。
秦淮河尚未解冻,萧条的台城废墟间残雪斑驳。都督中外诸军事、坐镇建康的王僧辩,望着案头两份文书,眉头拧成了死结。一份来自江陵,是梁元帝萧绎在西魏大军压境、江陵城破前夕仓促发出的“勤王令”,字迹潦草绝望;另一份封泥厚重,印着北齐的蟠龙纹样——那是北齐权臣高洋的亲笔信,信使还在驿馆翘首以待。
冰冷的议事厅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彻骨的寒意。王僧辩裹着厚重的裘袍,手指反复在两个卷轴上摩挲。江陵那封勤王令上最后几行字迹几乎力透纸背:“……社稷危殆!卿速提锐师,溯江西上,解此倒悬!迟则无及矣!”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刺在他的心上。然而,长江上游早已被西魏大军封锁,宇文护的铁骑控制着江汉平原,逆流而上无异于以卵击石。江陵,那座曾经象征南方文脉的都城,连同那位嗜书如命的皇帝萧绎,恐怕早已……
“大都督!”幕僚沈炯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北齐高王的信使已在驿馆三日……其意甚坚。信中提议……”他顿了顿,观察着王僧辩的神色,“……扶立贞阳侯萧渊明(萧衍侄,梁武帝萧衍之侄,被东魏/北齐俘虏多年)为帝,以正梁室之名。高王承诺,只要大都督点头,齐军即刻助我扫平江北宇文黑獭(宇文泰别名)的威胁,稳定江南!”
“萧渊明?”王僧辩疲惫地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凭几上,“一个在高氏刀下做了十几年囚徒的傀儡?”他眼前闪过陈霸先离去时那愤怒的背影,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他低沉的警告:“王公!北齐高洋,暴虐无亲,其志在吞并!引齐兵,是开门揖盗!”那时的忠告,此刻如同重锤敲击着他的心。然而,现实的冰冷更甚于窗外的残雪。江陵已失,皇帝存亡未卜,西魏虎视眈眈,建康残破,兵微将寡。除了借助北齐的力量,他还有别的选择能保住这摇摇欲坠的南朝江山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去请齐使吧,”王僧辩睁开眼,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告诉他……老夫……愿与高王共商大计,迎立新帝,再造乾坤!”这决定,带着饮鸩止渴的悲怆,也夹杂着一丝侥幸——或许,能凭自己的威望和手腕,在夹缝中为梁室保住最后一点血脉和气运?
消息像长了翅膀,越过冻结的江水,飞向岭南番禺(今广州)。
刺史府内,陈霸先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墨汁四溅!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雄狮。
“王僧辩!糊涂!糊涂至极!”怒吼声震得房梁簌簌落灰,“引北齐之兵?迎立齐人手中的傀儡?这与当年萧绎引西魏灭萧纪有何区别?前门拒狼,后门迎虎!何其昏聩!”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他忘不了在侯景乱军丛中与王僧辩并肩浴血的生死情谊,更忘不了平定建康后却被萧绎一纸调令遣回岭南的憋屈。本以为王僧辩坐镇建康,能成为南朝的柱石,谁知……竟做出这等自毁长城之举!
他的心腹将领周文育、侯安都、杜僧明等人肃立两侧,人人脸上都笼罩着凝重与愤慨。
“大将军!”周文育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急切,“王公此举,无异将江南拱手送予高洋屠刀之下!萧渊明若立,江南便是北齐砧板鱼肉!我等浴血奋战驱逐侯景,难道就是为了今日让高洋来坐收渔利?”
侯安都眼中寒光闪烁:“王公已老,不复当年锐气!他欲借齐人之力自保,却不知高洋乃虎狼之性,岂会真心助他?此乃取死之道!与其坐看江山倾覆,不如……”
陈霸先猛地抬手,阻止了侯安都后面的话。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岭南子弟的脸。一张张面孔黝黑刚毅,眼神中充满了对他的信任和一种更炽热的东西——对江南这片土地不可割舍的守护之志!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深知北齐鲜卑铁骑的残暴。一旦萧渊明在齐军刺刀下登基,江南必将生灵涂炭!
一股决绝的火焰在陈霸先眼中燃起,压倒了所有的愤怒和犹豫。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室内划过一道寒光,狠狠劈入案角!
“传我将令!”陈霸先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全军集结!即刻登船!目标——建康!清君侧,诛逆贼,保我江南百姓!此去,不成功,便成仁!”案角木屑纷飞,如同一个时代的碎片,被这决断的一刀斩落。
公元555年九月,建康石头城。
王僧辩的心情并未因“迎立新帝”的筹备而轻松。北齐“护送”萧渊明的军队已渡过淮河,兵锋直指长江北岸的广陵(今扬州)。齐军的姿态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赤裸裸的监视和威慑。王僧辩几次想约束齐军的行动范围,都被对方主将以“保障嗣君安全”为由强硬顶回。一种如芒在背、受人钳制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
这日午后,王僧辩正在石头城官署处理军务,亲信匆匆而入,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大都督!岭南陈大将军有紧急军情呈报!”
“霸先?”王僧辩心头莫名一跳,接过密封的军报。展开一看,字迹遒劲,却只寥寥数语:江北发现大批可疑船只集结,疑为西魏军欲趁我新君交替之际渡江南犯!末将已率精锐水师北上巡弋京口(今镇江)水域,望大都督速至京口,共商御敌方略!军情如火,万勿迟疑!
“西魏?”王僧辩眉头紧锁。宇文泰刚刚吞并江陵和蜀地,胃口应该没那么快又瞄准建康吧?但霸先素来稳重,若无确切迹象,断不会如此急切……他抬头望向窗外浩淼的长江,北岸广陵方向,北齐的营寨旌旗若隐若现。当下局面,若西魏真来插一脚……他心头一紧。
“备马!点亲兵三百,随我速去京口!”王僧辩霍然起身。无论如何,京口是建康东大门,若真有警,必须亲自坐镇。更何况,他内心深处,对老搭档陈霸先总还存着一份复杂的信任和期待。也许……两人还能像当年平侯景时那样,联手再创一次奇迹?
秋风萧瑟,王僧辩带着三百轻骑,沿着江岸疾驰向京口。他万万没有想到,等待他的并非焦急的陈霸先和所谓的“西魏军情”,而是长江南岸芦苇荡中,那如同怒龙出水般的数百艘快船!
京口渡口,风高浪急。
王僧辩勒马江边,只见对岸营垒森严,却不见陈霸先身影,也不见任何西魏船只的踪迹。一丝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攫住了他!
“不好!中计!”他猛地调转马头,厉声嘶吼:“撤!快撤……”
话音未落,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响!长江南岸茂密的芦苇荡中,千百面赤红色的“陈”字大旗骤然竖起!鼓噪之声惊天动地!数百艘快船如同离弦之箭,破开浑浊的浪涛,箭一般射向北岸!为首一艘高大的楼船船头,昂然屹立一人,金甲红袍,手持一杆碗口粗的青铜巨槊,须发戟张,目光如电,正是陈霸先!
“王僧辩!你勾结齐虏,祸乱社稷!今日陈某奉天讨逆!”陈霸先的声音如同沉雷滚过江面,压过了风浪之声,“众将士!随我杀!”
“杀!”震天的怒吼从数百艘战船上爆发!岭南健儿如猛虎下山,驾着灵活的蒙冲斗舰,瞬间就扑上了京口北岸!王僧辩仓促带来的三百亲兵,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进攻,如同挡车的螳螂,顷刻间就被淹没在红色的浪潮中!
王僧辩被亲兵死命护着,退入岸边一处废弃的烽燧台。他倚着冰冷的石壁,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看着自己忠诚的亲兵一个个倒下,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巨大的荒谬感。他明白了,全明白了!什么西魏犯境?不过是陈霸先调虎离山、引他孤身前来的借口!昔日并肩作战的袍泽,今日竟成了索命的阎罗!
“陈霸先……”王僧辩喃喃自语,声音苦涩得如同吞咽了胆汁,“你……你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他想起了建康光复后陈霸先被排挤南下的不甘,想起了自己面对萧渊明时的妥协和软弱,想起了北齐军队那咄咄逼人的姿态……一切的因果,在此刻汇聚成冰冷的刀锋。
烽燧台残破的木门被狂暴的力量撞开!侯安都浑身浴血,手持利刃,如同煞神般出现在门口,身后是如狼似虎的岭南甲士。
王僧辩惨然一笑,整了整散乱的衣冠,挺直了脊梁,直视着侯安都:“成王败寇,夫复何言?只恨老夫一念之差,引狼入室……望霸先……善待江南百姓……”话音未落,寒光闪过,一代名将,就此殒命于他曾经守护的长江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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