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灵山曾是我愿地（1/2）

寅末卯初，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高老庄联军大营已是人声鼎沸，战马嘶鸣。

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清晨的雾气，为肃杀的营地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火头军将最后一锅热粥、最后一笼面饼分发完毕。各军将士快速而有序地进食，检查装备，擦拭兵刃，给坐骑喂上最后一把精料。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响、皮甲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将领们压低了嗓音的最后叮嘱。

昨夜誓师时燃烧的激情，此刻已沉淀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坚韧的战前宁静。每一张面孔，无论是妖族的狰狞，道门的清癯，水族的冷冽，还是巫妖魂体的模糊，都透着一种相似的凝重与决绝。他们知道，吃饱这顿饭，检查好装备，走出这座营地，便再无回头路。前方，是号称佛国净土、实则龙潭虎穴的灵山。

中军统帅旗下，悟空已披挂整齐。他并未穿戴多么华丽的甲胄，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但甲胄显然被仔细擦拭过，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金箍棒斜倚在身旁的旗杆上，安静无声，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杨戬立于悟空左侧，银甲白袍，三尖两刃刀倒提在手，天眼虽未开，却自然有一股凛然气度。牛魔王、玄真子、八戒、沙僧、小白龙等核心将领分列左右。镇元子化身则已前往“灵鹫峰”旧址，开始提前布置。

唐僧端坐于一旁临时设下的简易法坛上，闭目诵经，周身那柔和的功德金光比往日更加凝实，如同晨曦中另一轮温暖的小太阳，无声地笼罩着中军区域，抚平着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躁动与不安。

悟空环视着正在做最后准备的浩大军阵，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扫过飘扬的各色战旗，最后，再次望向西方。

晨光熹微，灵山方向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愈发清晰。那并非单纯的山脉，而是一片氤氲在淡淡金色佛光中的、连绵起伏的巨影，最高处直插云霄，隐约可见殿堂楼阁的轮廓，梵唱之音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仿佛能随风飘来，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庄严与……疏离。

就是那里。

悟空心中默念。曾几何时，这片笼罩在佛光中的山影，是他和师父、师弟们西行路上无数次眺望、无数次谈及、无数次在疲惫不堪时用以激励彼此的“终点”。

他还记得，在黄风岭被黄风怪的三昧神风吹得晕头转向后，八戒唉声叹气说何时才能到灵山，他当时虽然嘴硬说“怕什么，有俺老孙在”，心里却也盼着早点走完这劳什子取经路。

记得在火焰山，为了借芭蕉扇费尽周折，师父被热浪炙烤得几乎脱水，沙僧默默担着行李，小白龙累得直喘粗气，那时看向西方，只觉得灵山遥不可及，却又不得不去。

记得在女儿国，面对女王的柔情和师父的坚定，他虽不懂情爱，却也隐隐觉得，若是到了灵山，取了真经，是不是就能让师父不必再受这些“情劫”之苦？是不是大家都能得个“正果”，安安稳稳？

更记得一路降妖伏魔，每次打败一个厉害妖怪，救下一方百姓，师父总会说“离灵山又近一步，离真经又近一步，离普度众生又近一步”。那时，灵山在他心中，渐渐不止是个地理坐标，更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艰难困苦终将结束”、“善行终有回报”、“师徒情义修成正果”的、带着些许神圣光环的符号。

哪怕他生性不羁，常常腹诽佛门规矩，戏弄菩萨罗汉，但在内心深处，对于那个“正果”，对于那个“圆满”，对于那个能让师父欣慰、能让兄弟们有个好归宿的“终点”，他并非全无期待。那是一种混杂着责任、情义、以及对未来某种安定状态的模糊向往。

他甚至曾偷偷想过，等到了灵山，成了佛，是不是就不用再担心被天庭找麻烦？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回花果山当个逍遥山大王？是不是就能让花果山的猴子猴孙们也沾沾光？

这些细微的、甚至有些幼稚的念头，在漫长的取经路上，如同暗流，悄然流淌在他那桀骜不驯的表象之下。灵山，曾是他心中一个复杂的“愿地”——既是对外部承诺的终点，也是对内部情义的一个交代，甚至是对自身未来的一丝隐约规划。

然而，所有这一切，从真假美猴王事件开始，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片片剥落，显露出其后冰冷残酷的真相。灵山不再是净土，而是棋局；如来不再是慈悲主宰，而是幕后棋手；所谓的“正果”与“圆满”，不过是更大枷锁的诱饵。

那份曾经有过的、对灵山作为“愿地”的复杂情感，在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令人心痛。不是为自己可能错失的“佛位”心痛，而是为那份曾经真挚的期待、为那段饱含血汗的旅程、为师父和兄弟们付出的信任与努力……感到一种被彻底背叛和愚弄的刺痛与愤怒。

所以，当如今他站在这里，以联军统帅的身份，即将率军攻打那个曾经的“愿地”时，心中那份“近乡情怯”的复杂，根源便在于此。那是对一段被玷污的、却真实存在过的“向往”的告别，是对一个巨大谎言与欺骗的终极清算，也是对自身过去某种天真期待的亲手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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