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唐僧近前轻问询（1/1）

悟空独坐高地，望月沉思，心潮起伏。夜风拂过他略显凌乱的毛发，也带来了身后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融入夜色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西方，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脚步声在他身侧不远处停下，一个平和温润的声音响起：“悟空，夜深露重，为何独自在此？”

是师父。悟空转过身，只见唐僧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高地上，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月光下，师父的袈裟显得有些单薄，面容在清辉中更显澄澈安宁，唯有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弟子的关切。

“师父。”悟空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您怎么来了？这边风大。”

唐僧微微一笑，走上前来，与悟空并肩而立，同样望向西方灵山的方向：“为师见你宴后独自离席，心知你必有思虑，放心不下，便来看看。”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可是在思量明日进军之事？或是……心中另有挂碍？”

悟空挠了挠头，在师父面前，他那些复杂的心绪似乎很难完全隐藏。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师父，您说，俺老孙当年保您西天取经，一路打杀妖怪，惩恶扬善，为的是取得真经，普度众生。可如今，咱们却要带着大军，去打灵山，去打那些曾经俺们要朝拜的佛祖菩萨……这……算不算是……走错了路？或者说，俺老孙是不是……变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困惑与不确定。这个问题，或许已经在他心底盘旋了许久。

唐僧没有直接回答，他静静地望着远方那点金光，良久，才缓缓开口：“悟空，你可还记得，我们初出长安，踏上西行路时，为师心中所求为何？”

悟空想了想：“取得真经，回东土大唐，弘扬佛法，解救众生脱离苦海。”

“不错。”唐僧点头，“那时为师心中，‘佛法’便是灵山所传之经，‘苦海’便是红尘轮回，‘解脱’便是皈依我佛，往生极乐。此乃十世修行，被灌输之信念，亦是为师最初西行之心。”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远：“然，一路行来，所见所闻，所思所悟，渐渐让为师明白，众生之苦，非仅源于自身‘无明’，更源于外在天条之苛，神佛之私，秩序之不公。所谓‘佛法’，若沦为禁锢思想、维护特权、漠视疾苦之工具，则其‘普度’二字，便成了空谈，甚至……成了枷锁。”

“六耳猕猴之事，如同当头棒喝，让为师看清灵山光鲜表象下的冰冷算计。而后种种遭遇，更让为师确信，若不能打破那套自上而下、漠视个体、追求绝对‘秩序’的旧规则，所谓‘取经’、‘成佛’，不过是从一个较小的牢笼，跳入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笼罢了。甚至，会成为那牢笼的维护者，成为加诸于众生身上新的枷锁。”

唐僧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悟空：“故而，为师所求，已非灵山之‘经’，亦非如来所赐之‘佛位’。为师所求，乃众生心中自有之‘真经’，乃万物各得其所之‘自在’，乃规则护佑而非禁锢之‘新秩序’。此路，或许比西天取经更为艰难，更为凶险，但……这才是真正值得用十世修为、乃至性命去求索的‘大道’。”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悟空的肩膀，如同当年五行山下初见他时那般：“悟空，你未曾走错路，亦未曾真正改变。你骨子里那份嫉恶如仇、追求自由、敢于挑战一切不公的‘齐天’之志，从未熄灭。昔日你反抗天庭，是因天庭不公，束缚于你。今日你反抗灵山，是因灵山不义，禁锢众生。其核心，一以贯之。”

“保护为师西行，是你对承诺的坚守，对情义的珍视。而今日率军反抗，是你将那坚守与珍视，从对为师一人，扩展到了对身边所有同道，对天下无数受苦生灵。这不是背叛过去，而是……成长，是超越。”

唐僧的话语，如同涓涓清泉，流淌进悟空的心田，涤荡着那些纷乱的思绪与自我怀疑。

“你问是否变了。”唐僧微笑道，“变的是看待问题的眼光，是肩上的责任，是奋斗的目标。不变的，是你那颗赤子之心，是那份与生俱来的‘真’与‘勇’。这便够了。”

悟空听着师父的话，眼中光芒闪烁。心中的那块石头，仿佛被悄然移开。是啊，他齐天大圣孙悟空，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扭捏婆妈了？管他灵山曾经是什么，现在它挡了路，害了人，那便该打！这和他当年觉得天庭规矩不爽就反下天去，本质上有什么不同？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了更多需要他守护、也愿意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师父，俺明白了！”悟空重重地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熟悉的、充满活力的神采，“是俺老孙想岔了！灵山也好，天庭也罢，谁不让咱们好好活，咱们就跟他干到底！管他过去是啥，现在他就是块绊脚石！”

看着弟子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与清明，唐僧欣慰地点了点头。他了解悟空，这个弟子看似粗豪，实则心思敏锐，重情重义，只是有时会被突如其来的复杂情绪困扰。需要有人点醒他，指引他。

“明白便好。”唐僧望向营地中绵延的灯火，又看向西方，“明日之战，凶险异常。然，为师相信，以你之能，以诸位将军之智，以全军将士之勇，必能克敌制胜。你只需记住，无论胜负，无论前路如何，你永远是为师的弟子，永远有这些兄弟与你并肩。不必将一切重担独自背负，相信他们，如同他们相信你一般。”

悟空心中涌起一股热流，用力抱拳：“师父放心！弟子晓得！明日，定打出咱们的威风来！”

唐僧含笑颔首，不再多言，只是陪着悟空，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共同沐浴在这清冷的月光与肃杀的夜风之中。

高地之下，营地的喧嚣渐渐平息，大战前的最后一丝宁静，笼罩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