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似有难言之后惧（1/1）
溯源镜的辉光，在映照出嫦娥那深入骨髓的绝望与被迫配合的细节后，并未停歇，反而如同抽丝剥茧般，继续向着更深处探寻。镜光开始剥离那些表面的胁迫与恐惧，试图揭示支撑着这份“难言之后惧”的真正根源——是什么，能让一位已然长生、居于月宫、看似超然物外的仙子，如此恐惧，以至于不得不违心配合一场足以毁掉另一位天庭重臣的阴谋？
镜面光影回溯，时间线拉得更远，超出了蟠桃会前数日，甚至前数月，指向一些更早的、看似无关却暗藏关联的事件与信息碎片。
首先映入镜中的，是一段极为模糊、仿佛被强大力量有意遮掩过的记忆残影，似乎是来自嫦娥自身，又或是月宫中某个古老禁地残留的信息回响。
景象混沌，光影扭曲，隐约可见一片洪荒大地，有巨人挽弓射日，有女子凄然仰望，有仙丹流光，有孤身奔月……这是“嫦娥奔月”古老传说的朦胧再现。但在“溯源镜”的解析下，这段传说背后，似乎隐藏着并非自愿，或至少非全然自愿的隐秘。那服下的“仙丹”，来源或许并非简单地“偷窃”，其背后可能涉及更复杂的交易、胁迫或无可奈何的选择。奔月之后，也并非简单的“长生孤寂”，更可能是某种形式的囚禁与赎罪，她的活动范围、修行法门、乃至心念自由，或许从一开始就受到了天庭的严格限制与监控。月宫，与其说是仙府，不如说是一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而她则是其中最重要、也最脆弱的“囚徒”与“象征”。
这份源自古老时代的“原初禁锢”，或许就是她内心深处最早也最根本的恐惧之源——她的命运，从未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紧接着，镜光扫过月宫漫长岁月中的一些片段。可以看到，嫦娥并非完全孤身一人。月宫中有少量侍奉的仙娥，有陪伴的玉兔，甚至可能在更早的时期，还有过其他同样孤寂的同伴。镜光捕捉到一些细微的互动：嫦娥对身边仙娥偶有关怀，对玉兔倾注了真挚的情感。这些为数不多的“羁绊”，在无尽孤寂的岁月里，成为了她心灵深处珍贵的寄托与慰藉。
然而，镜中也显示，这些“羁绊”并非安全无虞。曾有过仙娥因“失职”或“言行不当”被严厉处罚甚至调离月宫的先例；玉兔也曾莫名“生病”或“走失”过短暂时间，让嫦娥焦急万分，事后虽安然回归，却让嫦娥心有余悸。这些事件背后，似乎总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以此提醒嫦娥：她所珍视的、仅有的这些陪伴与慰藉，其安危皆系于上位者的“心情”与“需要”。这无疑是一种更为精准、更为恶毒的情感胁迫。
镜外八戒的意识，看到这里，对嫦娥的处境有了更深的理解。她的恐惧，不仅关乎自身自由与命运，更关乎身边那些弱小无辜者的安危。这使她几乎没有任何反抗或揭露阴谋的余地——任何试图反抗的举动，都可能招致对她身边人的残酷报复。这份“后顾之忧”，如同一道最坚固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的喉咙。
画面再转，镜光投向蟠桃会前某次“关键”的“拜访”。一位王母身边极有权势、面容刻薄的女仙官，在看似闲谈中，“不经意”地提及：
“听闻下界某处人族部落，供奉后羿之祠香火仍盛，言其妻虽飞升，情意不绝，实乃佳话。然天庭礼法，仙凡有别，此等牵缠，易生妄念，扰三界清静。娘娘仁慈，未加干涉，然若有人借此生事，或仙子言行有失，致使旧事重提，恐非那部落与祠庙之福……”
话语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怀”，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冰冷刺骨。这是在明确警告嫦娥：不仅月宫内的“羁绊”可以被拿捏，连她心中最深处的那份对故土、对过往情缘的隐秘牵挂，以及可能因此牵累的无辜凡人，都可以成为逼迫她就范的筹码！
嫦娥当时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却不敢让眼中的愤怒与绝望流露分毫。最终，只能以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应道：“妾身……明白。定当谨言慎行，不负娘娘恩德。”
这哪里是“明白”，分明是被扼住了所有要害后的彻底屈服。她的“难言之后惧”，至此已清晰无比：恐惧自身永世禁锢的命运被进一步恶化，恐惧身边仅有的陪伴者遭殃，恐惧遥远故土的无辜凡人因她而受牵连……这些恐惧如同层层叠叠的蛛网，将她紧紧缚住，使她明知前方是火坑，是污名，是助纣为虐，却不得不睁着眼睛，一步一步踏进去。
镜中还闪过一些其他细节：比如，似乎有某种定期施加于嫦娥身上的“检查”或“仪式”，美其名曰“稳固太阴仙体”、“涤荡凡尘杂念”，实则很可能是某种监控其身心状态、确保其“听话”的手段；又比如，王母或玉帝偶尔会通过赏赐一些月宫特需的、或嫦娥个人喜爱的物品，来进行“恩威并施”的操控，提醒她自己的处境与“施恩者”的权柄。
所有这些碎片，在“溯源镜”的串联下，拼凑出一幅令人窒息的全景：嫦娥，这个三界闻名的“月宫仙子”，其真实处境，不过是天庭最高权力者手中一件精美、脆弱、且牵绊众多的“藏品”与“工具”。她的美丽、她的孤寂、她的传说、乃至她内心深处的情感羁绊，都成了可以被利用、被拿捏的弱点。当她被选为构陷天蓬元帅这场大戏的“女主角”时，她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利，甚至没有保持沉默的余地。她必须按照剧本，演出那场“被骚扰”、“被闯入”的戏码，用自己的清誉与痛苦，去完成对另一位“不听话”的权臣的致命一击。
而她眉间那始终挥之不去的愁绪，那眼底深处的恐惧，正是对这种命运最无声也最惨烈的控诉。
镜外的八戒，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愤怒依旧，但对象已不再仅仅是直接构陷他的玉帝、王母及爪牙，更包括了这冰冷无情、将个体视为棋子随意摆布的天庭体制本身。而对嫦娥，则只剩下了深切的同情与悲悯，以及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
镜中的清光，此刻已彻底洞悉了嫦娥“难言之后惧”的全部真相。它缓缓转向，再次对准了瑶池宴席上，那个对此一无所知、正一步步踏入这由他人恐惧与自身命运共同编织的罗网之中的天蓬元帅。
最后的场景，即将在真相的映照下，彻底颠覆流传万古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