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生命尽头,琴音相伴(1/2)
清晨的光斜照进主殿,落在案几上那杯未动的茶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映出窗外竹影的轮廓。沈清鸢仍坐在软榻上,手搭在膝头的小琴边,指尖轻轻一拨,音准无误。她昨夜说要教新曲,可当幼徒捧琴而来,她只抬了抬手。
“不教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子坠入静湖。幼徒怔住,怀里的琴匣差点滑落。他抬头看她,见她目光平静,唇色淡得几乎与月白衣襟融为一体。
“把我的琴……摆上来吧。”她说。
另一个孩子立刻转身去取。不多时,那张乌木嵌玉的古琴被抬入殿中,安放在正对门的长案上。琴身泛着旧漆的光泽,十二律管悬于腰侧,随微风轻晃,发出极细的一声叮。
沈清鸢缓缓撑起身子,动作迟缓,肩头微微发颤。谢无涯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黑袍垂地,墨玉箫别在腰后。他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扶她臂膀。她没拒绝,任他搀着,一步步走到案前。
她坐下时喘了口气,手指按在琴面上,试了三声。第一声清亮,第二声沉稳,第三声略带滞涩,像是弦丝被露水浸过。她闭了闭眼,再睁时,指腹已抚上宫弦。
《流水》起音。
这一次不像往常那样从溪谷初涌开始,而是直接切入中段——江流渐阔,水势将尽,回旋处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缓慢。她的指法依旧精准,但每一拨都似耗尽力气,音与音之间留出比寻常更长的空隙,仿佛不是在奏曲,而是在数着呼吸走完最后一程。
幼徒们陆续聚来,站在殿角、廊下、阶前,没人出声。最小的那个抱着自己的小琴,手背绷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有人低头咬住嘴唇,有人悄悄抹眼角,还有人跪坐在地,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像平日听讲时一样规矩,只是肩膀微微抽动。
琴声继续。
到了转调之处,她忽然变了节奏。原本该急转直下的商羽之音,被她拉成一段低回的慢板。这不是任何现存谱子里的写法,也不是听雨阁传下的曲调。它像一句未说完的话,一声藏了多年的叹息,又像某个夏夜镜湖边,两个少年并肩而坐时,风吹过荷叶的轻响。
谢无涯蹲下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他的手臂很稳,胸膛贴着她的背脊,让她能靠着继续抚琴。他的另一只手覆在她右手腕上,不是阻止,而是支撑。她没回头,也没停手,只是指尖微顿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那旋律还在流淌。
有人听出了名字——是《长相思》的底子,却又不全然相同。少了缠绵,多了决绝;没有哀怨,只有归途般的安宁。这是她从未示人的一段,或许只在心里弹过千百遍。如今终于落于弦上,竟比所有公开曲目都更完整。
一个年长幼徒突然伏地不起,额头抵着青砖。另一个跟着跪下,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不到片刻,殿内所有人皆已跪坐于地,头微垂,手放膝上,如同面对最后的授业。
琴至尾段,她再次改调。这一次不再是哀婉,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音节变得极简,每一声落下,都像在告别一个名字、一段路、一场梦。她的呼吸越来越浅,手指也开始颤抖,但始终未离琴弦。
谢无涯的手收紧了些。
他看见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没擦,也没动,任它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琴面第七弦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她第一次在镜湖边弹琴,他站在柳树后偷听。那时她才十岁,穿一身素白衣裙,眉间朱砂未点,笑声比现在多。他摘下一朵并蒂莲,本想送她,最后却塞进了香囊,一直带到今天。
后来他们一起守过寒夜,退过敌袭,也曾在雪地里并肩而行,一步一印。他曾斩断父亲的剑,只为护她周全;也曾一夜毁去七十二张琴,因误伤了一个为她采药的孩子。他向来狠绝,唯独对她,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
而现在,她就在他怀里,靠着他的胸口,用尽最后的气力弹完这一曲。
琴声渐渐低下去。
不是戛然而止,也不是渐弱无声,而是像一条河终于流入大海,在最后一刻仍保持着流动的姿态。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曲,像还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也有万般不舍。但她只是笑了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然后她望向四周。
那些孩子,一个个抬起头,泪水挂在脸上,却不敢哭出声。他们记得她教的第一个音,记得她纠正过的指法,记得她半夜巡房时轻手轻脚的脚步,记得她说“练不好没关系,只要肯学”的语气。
她看着他们,目光一一掠过。
那个总爱走神的小胖子,如今站得笔直;那个曾经摔坏琴发脾气的女孩,此刻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还有那个最年幼的,正用袖子偷偷擦脸,生怕被人看见。
她又笑了下。
这次笑得久了些。
她的视线最后回到谢无涯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他读懂了。
“谢谢。”
他没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住她的发顶。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泪。他知道她不喜欢哭,尤其是为她而哭。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余音还在梁间游荡,一圈圈散开,又一圈圈收回,像是不肯离去的灵魂。
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阳光穿过窗棂,照在琴面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微小的星尘。
一个幼徒悄悄起身,想去添茶。刚迈一步,又被旁边的人轻轻拉住。他停下,重新跪坐回去,双手放回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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