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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8 摄政贵妃x无权帝王?(前世良辰番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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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这东西,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在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揣夺,陛下对娘娘的肯定感情是复杂的,不过有一点我能肯定,陛下是爱娘娘的。沈公权倾朝野,陛下对沈公处置最严厉的一次,是没收沈公的虎符,但那也是陛下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不得已而为之。

转折发生在北狄犯边。

朝堂上主战主和吵成一片。陛下力排众议,决意御驾亲征,这一晚,娘娘和陛下大吵了一架,次日清晨,娘娘却亲自为陛下穿上铠甲。

殿外风声渐紧,陛下出征在即,娘娘立在阶前,素手为陛下系紧玄色披风的带子,指尖在风中微微泛白。

“陛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臣妾在昭阳殿,等您凯旋。”

陛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微微泛白,仿佛要借着这一握,将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渡过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只说了四个字:“信朕一次。”

话音沉沉落下,像一枚石子投入深井。我侍立在侧,心中茫然不解陛下为何独独要强调这一句。却见娘娘听完,神情倏然一动,似有无数情绪从眼底掠过———惊愕、犹疑、痛楚,最后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她睫羽轻颤如蝶翼,终究,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陛下离京三月,北境战事正酣。淑太妃———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妃子,也就是裕王景筹的生母,联合几位被陛下整治过的老臣余党,发动了宫变。

他们以雷霆之势控制了部分禁军,直逼昭阳殿。彼时,沈公的虎符已回到沈公手中,陛下亲征带另走一半。但沈公的那一半,在前几日调动京畿防务时,被早有异心的兵部侍郎用计扣下,宫中守卫形同虚设。

贵妃被软禁在昭阳殿内。叛臣逼她写下血书,指控陛下改诏篡位,并要她自裁以谢天下。他们知道,只要贵妃一死,沈充必与陛下反目,北境大军回援不及,京城唾手可得。

那几日,昭阳殿外禁军环伺,铁甲森然。我几番周折,才得以踏入殿门。

殿内寂寂,沉香屑冷。娘娘独自立在窗前,背影单薄如纸。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身,见是我,眼中竟无半分讶异,只如静水微澜。

“良辰,”娘娘的声音平静得出奇,“陛下可有消息?”

我急忙近前,压低嗓音:“陛下已得密报,正昼夜兼程回銮。贵妃娘娘,您千万珍重凤体,只要撑到陛下回京……”

娘娘轻轻摇了摇头,窗纱透过的微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唇角逐渐浮起极恍惚的笑意,像雪地上倏忽消融的痕迹。

“撑不到了。”她说。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水,直直看向我,那里面有种决绝的明澈:“良辰,替本宫带一句话给陛下。”

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漫上脊背,我喉头哽住,几乎带着哀求:“娘娘,再等等罢……陛下就快回来了,快回来了……”

“等不到了。”娘娘斩钉截铁地截断我的话,那平静之下,是冰封的绝望与了然,“他们不会让我等到的。不久他们就会强攻,本宫不想波及无辜百姓,不想父亲陷入两难,也不想让陛下的回援之路更加艰难。”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你替本宫告诉陛下,就说,沈韶这辈子最悔的事,是不曾早些信他。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贵妃没有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

“罢了,还是不说了吧。”

我最终离开了昭阳殿。

我沿着宫道走得缓慢,在踏出宫门的那一瞬间,我的身后猛地腾起冲天火光。那火焰红得妖异,瞬间映亮了半个皇宫的天空,也映亮了我满脸冰凉的泪水。

惊呼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骤然炸开。我混在慌乱的人群中,看见叛军试图救火,却被火势逼退。那火起得邪门,烧得极快极旺,仿佛积蓄了所有的生命与决绝,要在这一刻焚烧殆尽。

陛下是在第三日傍晚赶回的。

他一身风尘,铠甲上还带着边关的沙砾和血迹。当他看到已然化为焦黑废墟的昭阳殿时,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魂魄。没有发怒,没有咆哮,疯一般地搜找完,陛下静静地站在那片废墟前,从黄昏站到深夜,又从深夜站到黎明。晨光照在他身上,那张原本就清瘦的脸,一夜之间仿佛被刀削过,只剩下嶙峋的轮廓和深陷的眼窝。

他再直起身时,脸上已无悲无喜,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传朕旨意。”陛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叛贼景筹、淑太妃及附逆诸臣,凌迟处死,夷三族。景筹,车裂。参与宫变的禁军,全部坑杀。”

那是一场震惊朝野的清洗。血水染红了丰安城的街道,午门外的刑场,几个月都散不尽血腥气。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提“妖后”二字。史官战战兢兢地询问皇后谥号,陛下提笔,写下“昭懿”二字。

昭其德,懿其行。

从此以后,陛下勤政到近乎自虐。

他每日卯时起身,批阅奏章至子夜。陛下纳谏如流,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大晋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明盛世。他空置六宫,未纳一妃一嫔。有老臣以子嗣为由劝谏,陛下将奏折掷于地下,冷冷道:“吾妻既逝,何来胤嗣?”

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分,陛下会独自走去昭阳殿的废墟。那里没有再重建,只是清理了残骸,种上了一片桃林。陛下说,娘娘喜欢桃花。

陛下常常在桃林中一站就是半夜,有时会带上一壶酒,自斟自饮。他很少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桃树,眼神空茫。唯有在酒意微醺时,他会对着虚空低语,反反复复,只有一句:“韶儿,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等等我?”

后来,沈公上表乞骸骨,以“目眇耳聩,难持虎符”为由,自请解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陇西军都督等九职。陛下从宗室中过继了宗室里一个父母双亡的聪慧孩子,立为储君,带在身边亲自教导。陛下教他治国之道,帝王之术,教他读史、纵横、博弈。他对那孩子极严厉,又会在无人时,看着那孩子认真的侧影,眼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

孩子及冠那年,陛下将玉玺放在他手中,第二日便飘然离宫,只留下一道简单的旨意:归政于新帝,与昭懿皇后合葬。

陛下退位后,并未远游,而是在京郊一处僻静的行宫住下。那里也种满了桃花。陛下的身体在繁重的政务和长年的郁结中早已透支,退位后便迅速衰败下去。

最后一个春天,桃花开得极好。陛下倚在榻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花瓣,气息微弱。

“良辰。”陛下唤我。

我轻轻应着,“老奴在。”

“朕这一生,算明君么?”

当然算,我不假思索,“陛下开创盛世,泽被苍生,实乃千古明君。”

陛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明君?可朕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没护住。这江山万里,没有她,不过是一片冰冷的坟场。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他歇了片刻,望着虚空,眼神渐渐涣散,声音轻得像羽毛:“良辰,你说,她现在,愿意相信我了么?”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因为我还是不知道,这里的相信指的是什么。

新帝遵从遗旨,将陛下与昭懿皇后合葬于帝陵。

葬礼极尽哀荣,万民缟素。史书工笔,浓墨重彩地记载了熙和帝的文治武功,也记载了他与沈皇后“后宫虚设,唯一后耳”的佳话。后世戏文里,他们是恩爱帝后的典范。

可只有我知道,那陵墓里葬着的,是怎样一颗破碎的、充满遗憾与思念的心。娘娘凤体罹难,玉碎香消。陵中所奉,唯青瓷一盏,盛昭阳殿烬余。所谓佳话的背后,是昭阳殿一夜焚尽的大火,是陛下余生每个深夜无声的凝视,是史册永远无法记录的、灰烬之下那刻骨铭心的余温。

我活得很长,伺候了两位帝王,见证了王朝的延续。我常常在黄昏时分,走到那已繁华如初的宫苑角落,去往那个早已不存在的昭阳殿。

风穿过廊庑,呜咽如泣。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姿容无双的女子,在冲天的火光前,最后一次回望,眼中映着不曾说出口的期盼与遗憾。

也看见那个年轻的帝王,在焦土之上,将一捧捧灰烬,紧紧按在再也不会跳动的心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终虚化。

留给这深宫、这历史的,唯有余烬尚存时,那灼入骨髓、永难消散的剜心之痛。而我,一个曾名阿丑的阉人,带着这个无人知晓的故事,缓缓走向我的残烛末年。这故事蕴含的情感太重,压弯了我的脊梁,也将随我埋入黄土,真正归于沉寂。

没有人记得。

只有风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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