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闭关锁国(1/2)
与危机潜伏
乾隆二十二年的端午,广州十三行的码头飘着艾草的清香。潘振承站在“同文行”的栈桥上,看着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海王星号”商船缓缓靠岸,甲板上堆放的棉花包在南国的烈日下泛着白花花的光。他身后的账房先生正拨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混着搬运工的号子,像一首热闹的贸易交响曲。
“东家,这船棉花比上个月又涨了两成价。”账房先生抹了把汗,“英国人说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开得太多,棉花不够用了。他们还问,能不能用鸦片抵一部分货款?”
潘振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望着船头那个穿燕尾服的英国商人,那人正举着望远镜往城里望,帽檐下的眼睛里藏着几分精明。“告诉他们,鸦片免谈。”潘振承沉声道,“要么用白银,要么用毛织品抵账,少打歪主意。”
正说着,两广总督杨应琚带着兵丁来了。这位刚上任的总督穿着石青色官袍,腰间的玉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没看商船,径直走到潘振承面前,递过一份奏折抄本:“潘总商,皇上有旨,除广州外,漳州、宁波、云台山三处口岸全关了。以后西洋商船,只许在广州交易。”
潘振承心里咯噔一下。他做了三十年外贸,清楚宁波港的吞吐量比广州还大,尤其是丝绸和茶叶,从宁波走海路到欧洲,比广州近两千海里。“大人,这关了其他口岸,西洋人怕是不乐意啊。”他试探着说,“去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还说,要在宁波建商馆呢。”
“不乐意也得乐意。”杨应琚把抄本往他手里一塞,“皇上说了,‘洋船聚集,恐生事端’。康熙爷开了四口,结果前年有个英国船在宁波闹事,打伤了咱们的兵丁。如今只留广州,由十三行担保,出了事你们担着,省得朝廷费心。”
潘振承翻开抄本,“闭关锁国”四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想起十年前,宁波港的码头能同时停二十艘西洋船,法国的葡萄酒、西班牙的白银、英国的钟表,像流水似的往中国运,而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也通过那些港口流向世界。可现在,这道闸门说关就关了。
“以后贸易,得按新规矩来。”杨应琚指着栈桥上的告示牌,“凡西洋商船到港,先由十三行验明货物,再报官府查验,税银由你们代收。不许私自带洋人进城,不许教洋人说中国话,更不许把地图卖给他们——违了一条,斩立决。”
潘振承看着告示牌上的“斩立决”三个字,后背沁出冷汗。他知道,这哪里是规范贸易,是把十三行架在火上烤。西洋人要什么,他们得跑腿;官府要征税,他们得催缴;出了任何岔子,他们得背锅。
那天下午,“海王星号”的船长托马斯来找潘振承。这个红头发的英国人操着生硬的汉语,手里挥舞着一张世界地图:“潘先生,为什么要关其他口岸?从广州到伦敦,比从宁波多走一个月!你们的皇帝难道不知道地球是圆的吗?”
潘振承没敢接地图——新规矩里,私藏洋图就是死罪。他指着桌上的丝绸样品:“托马斯先生,别管口岸在哪,生意照做。今年的云锦出了新花样,您看这缠枝莲纹,比去年的更精致。”
托马斯却把丝绸推到一边:“我们要的是效率!曼彻斯特的织布机一天能织一百尺布,你们的帆船却要走三个月!潘先生,你们在退步,知道吗?”他从皮包里掏出个金属玩意儿,“这是蒸汽机模型,能让船不用风也能走,我们英国已经有蒸汽船了。”
潘振承看着那模型里的齿轮,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他见过西洋的钟表,见过望远镜,却没见过不用风就能动的机器。“这东西……能行吗?”他忍不住问。
“当然!”托马斯得意地转动手柄,齿轮咔咔作响,“再过十年,全世界的船都会用蒸汽机。到时候,你们的帆船就像蜗牛一样慢。”
潘振承没接话。他想起杨应琚的话,“洋人都是奇技淫巧”,可这“奇技淫巧”,怎么看都比帆船厉害。夕阳把码头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海王星号”的桅杆,忽然觉得这道关闭的国门,像一道无形的墙,不仅挡住了西洋船,也挡住了外面正在变化的世界。
乾隆二十五年的深秋,宁波港的闸门彻底落下。曾经热闹的码头如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鸥在废弃的栈桥上盘旋。海关旧址的柱子上,还留着当年西洋商人刻的荷兰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像一串被遗忘的密码。
原宁波海关监督李永标,正指挥着兵丁拆毁西洋商馆。工人们抡着大锤,砸向那些哥特式的尖顶,砖石灰土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的木梁——那是十年前,英国东印度公司用从印度运来的柚木建造的,如今却成了“违碍建筑”。
“李大人,这商馆的钟表还能用呢。”一个兵丁抱着座自鸣钟跑过来,钟摆还在左右摇晃,“扔了可惜。”
李永标瞥了一眼,那钟面上画着世界地图,中国被画在正中央,周围是些奇形怪状的国家。“砸了!”他厉声说,“皇上说了,‘洋钟画夷国,惑乱民心’,留着就是祸害。”
大锤落下,钟表的玻璃罩碎成了渣。李永标看着那些齿轮零件滚落在地,忽然想起三年前,有个英国商人给他演示过蒸汽机,说那东西能抽水、能织布,比人力强十倍。当时他只当是笑话,现在却莫名地有些心慌。
拆到商馆的档案室时,兵丁们发现了一叠航海日志。上面用英文记录着西洋船的航线、货量,还有对中国沿海的测绘数据。李永标拿起一本,只见里面画着宁波港的水深图,精确到了尺,连暗礁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烧了!”他把日志扔进火堆,火苗“腾”地窜起来,把那些数据吞得一干二净。“这些洋鬼子,看着是来做生意,实则在偷测咱们的海防!”他对兵丁们说,“皇上关闭口岸,太英明了!”
可他没说,上个月有个渔民告诉他,看见几艘英国船在舟山群岛转悠,船上的人拿着望远镜往岛上看,还放下小艇测量水深。渔民想去盘问,却被对方用鸟枪指着赶了回来。
火堆旁的灰烬被风吹起,像无数细小的雪片。李永标望着空荡荡的港口,心里忽然觉得发虚——这门是关了,可洋人的船还在海上转,他们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而在广州,十三行的商人们正被新规矩折腾得焦头烂额。按规定,他们得给每个西洋商人指定“保商”,洋人在华期间的一切行为,都由保商负责。有个叫伍秉鉴的年轻商人,因为担保的英国商人偷偷去了澳门,被官府罚了五千两银子,差点倾家荡产。
“这哪是做生意,是当狱卒啊!”伍秉鉴在十三行的聚会上拍着桌子,“洋人要喝茶,得咱们去买;洋人要看病,得咱们请大夫;洋人想在船上挂面国旗,都得官府批准——这日子没法过了!”
潘振承叹了口气,他刚因为一个法国传教士藏在货舱里,被杨应琚训斥了一顿。“忍忍吧,”他劝道,“皇上也是为了安稳。前几天广东巡抚还说,福建有渔民和洋人私下交易,被抓了二十多个,全砍了头。咱们至少还能活着。”
正说着,托马斯闯了进来,手里拿着块棉布:“潘先生,你们看看这个!”那布又细又匀,比江南最好的棉布还光滑。“这是曼彻斯特的机器织的,十个人一天能织一百匹,比你们的手工织布快十倍!我带来了样品,想在广州设厂,用你们的棉花,织出布再卖给你们。”
商人们都愣住了。他们做了一辈子丝绸棉布生意,知道手工织布有多费功夫,一个熟练织工一天顶多织两尺,这机器织的布,简直是天方夜谭。
“设厂?”潘振承连忙摆手,“不可能!官府规定,洋人不许在广州开工厂,连商铺都只能设在十三行的夷馆里。”
托马斯急得满脸通红:“为什么?你们的棉花好,我们的技术好,合作起来能赚大钱!你们的皇帝难道不想要银子吗?”
“我们皇上什么都有,不稀罕你们的银子。”伍秉鉴没好气地说,“丝绸、茶叶、瓷器,我们自己够了,不用你们的机器布。”
托马斯看着这些固执的中国人,忽然冷笑一声:“你们会后悔的。十年后,你们的手工布会卖不出去,到时候求着我们来设厂都晚了。”
他摔门而去,留下满室的尴尬。潘振承拿起那块机器布,指尖划过细密的纹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这布比手工织的好,可他更知道,官府绝不会允许洋人在这里开工厂——在他们眼里,洋人的一切都是“奇技淫巧”,都是“惑乱人心”的东西。
乾隆三十八年的冬天,英国东印度公司的“皇家乔治号”在广州港外沉没了。船上载着的两千箱鸦片和一批蒸汽机零件,随着船骸沉入了珠江口。消息传到京城,弘历正在看两广总督的奏折,上面说“洋船触礁,罪有应得”,他批复了个“知道了”,便随手放在了一边。
他不知道,那些沉入海底的蒸汽机零件,正在悄悄改变着世界的格局。英国的纺织厂已经用上了蒸汽机,织布效率提高了百倍;美国的铁路已经修了上千公里,运货速度比马车快十倍;法国的高炉已经能炼出优质钢材,造出的枪炮越来越精良。而大清的官员们,还在争论着洋人该怎么磕头,该在哪里做生意。
这年春天,和珅升任户部尚书。他第一次去十三行视察时,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丝绸瓷器,眼睛都亮了。“这些东西,在京城能卖翻倍的价。”他对潘振承说,“以后西洋商船到港,先给我留三成,价钱按成本算。”
潘振承心里一沉,知道这是明着索贿。“和大人,这些都是官府的定货,不好……”
“有什么不好?”和珅打断他,手指在一件珐琅彩瓷上划过,“皇上的贡品我替你挑,剩下的才是官府的。你懂事,我保你十三行总商的位置坐得稳稳的;不懂事,明天就换人。”
潘振承看着和珅身后那些凶神恶煞的侍卫,只能点头应下。从那天起,十三行的生意成了和珅的摇钱树,西洋的钟表、珠宝、毛织品,只要和珅看上的,都得低价给他,而他转手就能卖出十倍的价钱。
商人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把损失转嫁到洋人头上。西洋商船的关税被悄悄提高了两成,丝绸的价格涨了三成,连茶叶都掺了不少碎末。托马斯气愤地对潘振承说:“你们的官员比海盗还黑!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用鸦片来抵账了!”
潘振承知道,这不是威胁。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鸦片种植园越开越大,那些黑色的膏体正通过各种渠道涌入中国,换走一箱箱白银。他曾见过吸鸦片的人,骨瘦如柴,眼神涣散,像丢了魂的木偶。可他管不了——和珅要银子,洋人要利润,这鸦片贸易,就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所有人都缠了进去。
乾隆五十七年的秋天,英国使团的“狮子号”抵达了大沽口。马戛尔尼勋爵站在甲板上,望着岸边那些穿着长袍马褂的官员,心里充满了期待。他带来了英国最先进的礼物:蒸汽机模型、臼炮、望远镜、地球仪,还有一艘配备了一百一十门火炮的战舰模型。他相信,这些东西能让中国皇帝明白,英国已经不是几十年前的蛮夷之国了。
可迎接他的,却是一场关于“磕头”的争论。清朝官员坚持让他像其他藩属国使者一样,三跪九叩,而马戛尔尼认为,英国和清朝是平等的国家,他只能单膝跪地。双方僵持了十几天,最后弘历“开恩”,允许他单膝跪地,但心里已经把这些“不懂礼仪”的洋人归为了“蛮夷”。
在热河行宫的觐见仪式上,马戛尔尼献上了那些精心准备的礼物。弘历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对身边的和珅说:“这些东西看着花哨,不如咱们的瓷器实用。”当看到那艘战舰模型时,他甚至笑了笑:“英国人在海上折腾了这么多年,船还没咱们的漕船长。”
马戛尔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展示蒸汽机的原理,可官员们说“不用看,肯定不如咱们的水车”;他想提出互派使节、开放口岸,可弘历直接打断他:“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
离开热河前,马戛尔尼去了趟集市。他看到农民用着几百年前的犁耙,商人用着算盘记账,士兵拿着生锈的刀枪,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哀。他在日记里写道:“这个帝国就像一艘破旧的大船,船体已经腐朽,船舱里却还在为了座位争吵。船长凭借着经验勉强掌舵,可一旦遇到大风大浪,随时可能沉没。”
他不知道,此时的船舱里,和珅正在忙着贪污受贿。这位军机大臣已经掌控了吏部、户部、刑部,他的亲信遍布朝野,卖官鬻爵成了家常便饭。有个官员想当知府,给他送了十万两银子;有个盐商想垄断淮盐,给他送了一座金矿。他的家产像滚雪球一样增长,光是当铺就开了七十五家,田地占了半个直隶省。
乾隆六十年的除夕夜,和珅在自己的府里摆宴。鎏金的餐具里盛着山珍海味,戏台上唱着《盛世元音》,宾客们非富即贵,不是亲王贝勒,就是封疆大吏。酒过三巡,和珅举起酒杯:“诸位,咱们能有今天,全靠皇上圣明。只要皇上在,这好日子就没完!”
众人纷纷附和,只有坐在角落里的刘墉端着酒杯,一言不发。他刚从江南巡查回来,那里的土地兼并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百分之八十的土地集中在不到百分之十的人手里,无数农民失去土地,只能靠乞讨为生。有个县甚至爆发了小规模的起义,被官府残酷镇压了。
“石庵兄,怎么不说话?”和珅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是不是还在为去年的案子生气?那几个御史弹劾我,不也没成吗?”
刘墉放下酒杯,看着和珅身上那件用金线绣的蟒袍,冷笑道:“和大人,你府里的银子,够赈济十个省的灾民了。你就不怕有一天,那些灾民冲进你的府里?”
和珅笑得更得意了:“有皇上在,谁敢?再说,我这银子,不也是为了替皇上分忧吗?国库空了,我这里随时能补上。”
刘墉没再说话。他想起马戛尔尼使团离开时,曾托人给他带了本书,里面讲英国的议会制度和工业革命。他看不懂那些机械图纸,却明白一个道理:当一个国家的官员都在忙着贪污,百姓都在忙着活命,而外面的世界已经跑得很远时,所谓的盛世,不过是个华丽的泡沫。
嘉庆元年的正月,弘历正式禅位,成为太上皇。但他依然住在养心殿,朝政大权牢牢抓在手里,嘉庆帝成了个傀儡。和珅仗着太上皇的宠信,更加肆无忌惮,连嘉庆帝的老师都被他陷害,流放了伊犁。
这年秋天,湖北爆发了白莲教起义。起义军喊着“官逼民反”的口号,不到三个月就占领了十几个州县。他们的武器很简陋,只有大刀和长矛,却凭着一股怨气,屡次打败装备精良的清军——那些清军的将领,把军饷都贪污了,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心思打仗?
消息传到京城,弘历气得浑身发抖,却想不出任何办法。和珅建议加税,结果百姓更穷,起义的人更多;嘉庆帝建议整顿吏治,却被弘历驳回,说“老臣可靠”。朝堂上一片混乱,像个被捅破的马蜂窝。
潘振承的儿子潘有度,此时已经成了十三行的总商。他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鸦片——英国商人已经用鸦片代替白银,作为主要的支付手段,每年流入中国的鸦片超过千箱。而中国的白银,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向英国,导致国内银价飞涨,铜钱贬值,百姓的日子更加艰难。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潘有度对其他商人说,“再让鸦片进来,咱们的银子就空了,百姓就反了。”
可没人听他的。和珅需要鸦片带来的利润,英国商人需要鸦片
潘有度的话音未落,账房先生就慌慌张张闯了进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东家,不好了!官府刚贴了告示,说咱们十三行私藏鸦片,要彻查!带头的是……是新上任的两广总督林则徐大人!”
潘有度心里猛地一沉。林则徐的名声他早有耳闻,此人在湖广任上就以铁腕禁烟闻名,据说连亲王私藏的鸦片都敢搜出来,这下是动真格的了。
“慌什么。”潘有度强压下慌乱,接过告示细看。上面字迹凌厉,写着“鸦片流毒,甚于洪水猛兽,凡藏烟、售烟者,斩立决”,末尾盖着鲜红的总督官印,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仓库里的鸦片都清出来。”潘有度当机立断,“与其被搜出来问罪,不如主动上交,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其他商人面面相觑,有人咬牙道:“那些鸦片可是用白银换来的,就这么交上去?”
“不交?”潘有度苦笑,“你以为凭咱们这点家底,扛得过林大人的铁腕?看看去年的粤海关监督,私放鸦片船被查,现在还关在天牢里呢。”
众人终究是怕了,连夜组织人手清理鸦片。仓库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一箱箱黑褐色的鸦片被抬出来,码在码头边,像一座座黑色的坟茔。潘有度站在栈桥上,望着珠江水面倒映的月色,只觉得心口发闷——这些鸦片,是多少百姓的血汗钱换来的?又毁了多少家庭?
三日后,林则徐亲临十三行。他穿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刀。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鸦片,他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只对身后的兵丁下令:“押往虎门,当众销毁!”
鸦片被装上船,顺着珠江运往虎门滩。潘有度作为十三行总商,被勒令全程随行。他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曾经让他获利、如今却成了罪证的鸦片,忽然想起托马斯的话——“你们会后悔的”。
那时他只当是气话,此刻却如鲠在喉。
虎门滩早已挖好了两个大池子,池底铺着石板,周围围满了百姓和士兵。林则徐亲自点燃火把,扔进混着石灰的池子里。刹那间,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百姓们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林大人英明!”“烧得好!”
潘有度站在人群后,看着那些鸦片在池水中翻滚、消融,像看到无数个瘾君子抽搐的身影。他忽然明白了林则徐为何如此坚决——这东西不除,大清迟早要被掏空。
销毁仪式持续了二十三天,共销毁鸦片二百多万斤。消息传到京城,嘉庆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林则徐。可英国那边却炸开了锅,那些靠鸦片贸易发家的议员们在议会咆哮:“必须让中国人付出代价!”
半年后,英国舰队抵达广州外海。鸦片战争,爆发了。
炮声响起的那一刻,潘有度正在整理账目。十三行的仓库被炮弹击中,火光冲天,丝绸、瓷器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他看着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伙计倒在血泊里,忽然觉得一切都像场荒诞的梦。
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闭关锁国,原来不堪一击。
曾经以为永远稳固的大清,在坚船利炮面前,竟如此脆弱。
他想起年轻时,父亲潘振承告诫他:“做买卖,得睁眼看世界。”那时他不懂,如今却懂了,可太晚了。
英军攻破广州城那天,潘有度站在同文行的废墟前,看着英国士兵扛着战利品列队走过。为首的军官看到他,摘下帽子行了个礼,竟是托马斯的儿子小托马斯。
“潘先生,”小托马斯的汉语流利了许多,“我父亲说,你们总是活在过去里。”
潘有度没有回答。他缓缓闭上眼,任由炮火的轰鸣声淹没自己。
是啊,活在过去里。
活在“天朝上国”的迷梦里,活在“闭关锁国”的安稳里,直到被人用枪炮惊醒,才发现早已落后了一个时代。
硝烟中,十三行的招牌“同文行”轰然倒塌,碎成了一地木屑。潘有度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属于他们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嘉庆元年深秋的雨,比往年更冷。湖北襄阳的旷野上,白莲教起义军的红旗在雨雾中摇曳,像一簇簇燃烧的鬼火。王聪儿勒住马缰,望着远处清军的营帐,雨水顺着她的斗笠边缘滑落,打湿了腰间的大刀。
“大姐,粮快没了。”旁边的教众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手里的长矛杆已经磨得发亮,“昨天去附近村子征粮,才知道村里的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些空屋子,连锅都被砸了。”
王聪儿咬了咬牙。她起义前是个杂技艺人,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多了官府的横征暴敛。去年在河南,她亲眼看见一个老农因为交不起赋税,被衙役打断了腿,家里的耕牛也被牵走,最后老农抱着柱子撞死在祠堂里。那时她就想,这世道,不反不行了。
“去打襄阳府。”她沉声道,“城里的粮仓肯定有粮。”
起义军们发出一阵欢呼,举着大刀长矛冲向城门。雨幕中,他们的身影单薄得像纸人,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守城的清军早已吓破了胆,有的甚至没开弓放箭就跑了——他们的军饷被克扣了半年,连饭都吃不饱,谁愿意卖命?
襄阳知府在衙署里自缢了。他的案上还放着催饷的文书,上面和珅的朱批刺眼得很:“军需自筹,不得有误。”王聪儿看着那具悬在房梁上的尸体,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些当官的,平时鱼肉百姓,真到了事上,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打开粮仓的那一刻,起义军们都愣住了。里面的粮食少得可怜,还掺着不少沙土和老鼠屎。“这就是官府的粮仓?”一个年轻教众气得踢翻了粮囤,“他们把粮食弄去哪了?”
王聪儿捡起一把带沙的米,放在嘴里嚼了嚼,硌得牙疼。她想起父亲说过,康熙爷的时候,粮仓里的米能堆到房梁,就算灾年也饿不着人。可现在,这米连猪都不吃。
“搜!”她下令,“把城里的官绅家都搜一遍!”
果然,在几个乡绅的地窖里,搜出了上万石粮食,还有成箱的白银。那些乡绅跪在地上,哭喊着说粮食是“替官府暂存的”,王聪儿却知道,这都是他们兼并土地、盘剥百姓得来的。
“分给百姓。”她对教众说,“剩下的,带着走。”
百姓们捧着白花花的大米,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磕头。王聪儿看着他们,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她知道,这点粮食救不了所有人,只要官府还在盘剥,和珅还在贪污,这样的起义就永远不会停。
消息传到京城,养心殿里的弘历把奏折摔在了地上。他已经八十六岁,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却还是对着嘉庆帝怒吼:“一群乱民都剿不灭,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嘉庆帝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心里清楚,清军之所以打不过起义军,不是因为兵力不够,是因为军心涣散。将领们忙着贪污军饷,士兵们忙着逃跑,谁还管什么平叛?
和珅在一旁假意安慰:“太上皇息怒,奴才已经让陕甘总督勒保增兵了。那王聪儿不过是个女流之辈,成不了大器。”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从军饷里再捞一笔——这次平叛,他已经虚报了三百万两军费。
弘历喘着粗气,指着奏折上“官逼民反”四个字:“胡说!朕治下的大清,百姓安居乐业,怎么会官逼民反?肯定是邪教蛊惑!给朕杀!杀尽所有教众,看谁还敢反!”
血腥的镇压开始了。清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比起义军还狠。有个村子因为有人参加了白莲教,全村男女老少都被杀害,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没放过。总兵官在奏折里说“剿匪大捷”,还画了幅《平叛图》,上面满是人头和燃烧的房屋。
王聪儿看着逃难的百姓,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她起义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却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灾难。在一次突围中,她被清军围困在山顶,看着身边的教众一个个倒下,最终纵身跳下了悬崖。
临死前,她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脸。父亲说:“这世道,就像这杂技棚,看着光鲜,其实早就烂透了,一戳就破。”
王聪儿死后,白莲教起义还持续了九年。这场波及五省的动乱,让大清损失了上亿两白银,国库彻底空了。而和珅的家产,却在这九年里翻了一倍,光是黄金就藏了八千斤。
嘉庆四年正月,弘历驾崩。嘉庆帝终于亲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抄和珅的家产。当士兵们打开和珅府里的地窖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里面堆满了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还有整箱的银票,估算下来,竟有八亿两白银,相当于大清十年的财政收入。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民谣很快传遍了京城。可嘉庆帝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赃物,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和珅只是个缩影,整个官场早已烂到了根里,就算杀了和珅,也救不了这病入膏肓的大清。
这年秋天,广州十三行的潘有度收到了一封来自英国的信。写信的是小托马斯,他说英国议会已经通过了对华战争的议案,舰队很快就会出发。信里还附了张蒸汽机船的图纸,旁边写着:“这不是奇技淫巧,是改变世界的力量。”
潘有度把信烧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这些年,英国商人因为通商被拒、鸦片被烧,早就憋着一股火。而大清,就像个浑身是病的巨人,连白莲教这样的“小病”都差点扛不住,怎么经得起英国舰队这记“重拳”?
他开始遣散伙计,把仓库里的丝绸瓷器低价变卖。有人劝他:“东家,朝廷还在呢,怕什么?”
潘有度苦笑:“朝廷?朝廷连自己的银子都守不住,还能护着咱们?”他望着珠江口的方向,那里的海面上,已经能看到英国舰队的影子了。
嘉庆十八年,天理教起义爆发。教众们甚至攻进了紫禁城,在隆宗门的匾额上留下了一支箭簇。虽然起义很快被镇压,但这支箭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个清朝统治者的心里——连皇城都能被攻破,这江山还稳吗?
而此时的英国,已经完成了工业革命,蒸汽机船在大西洋上穿梭,铁路像蜘蛛网一样遍布全国,工厂里的机器日夜轰鸣。他们生产的棉布、钢铁,正等着打开中国这个巨大的市场。
嘉庆二十五年,嘉庆帝在热河行宫病逝。他的儿子道光帝即位时,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国库空虚,吏治腐败,百姓困苦,而外面的世界,正以他们无法想象的速度前进着。
道光帝想励精图治。他穿打补丁的龙袍,缩减宫廷开支,甚至亲自去农田里干活,想重现康乾盛世的荣光。可他不知道,盛世早已成了泡影,闭关锁国带来的落后,已经不是靠节俭就能弥补的。
道光十八年,林则徐被任命为钦差大臣,前往广州禁烟。他到广州后,看到的是触目惊心的景象:鸦片馆里挤满了瘾君子,街头的乞丐瘦得像骷髅,而十三行的商人和英国商人勾结,把鸦片源源不断地运进中国,白银则像流水一样流出。
“若鸦片一日未绝,本大臣一日不回。”林则徐在谕旨里写道,语气斩钉截铁。
他下令查封鸦片馆,逮捕烟贩,还强迫英国商人交出了两万多箱鸦片,在虎门海滩当众销毁。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百姓们欢呼雀跃,以为这下终于能摆脱鸦片的毒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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