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弘光政权的短暂存续(2/2)
可世上哪有重来的机会?顺治二年九月,朱由崧被押到北京菜市口,砍了头。临死前,他看着围观的百姓,忽然喊了句:“史督师,朕对不住你!”
人群里有人唏嘘,有人唾骂,有人想起扬州城里的血,哭得直不起腰。
南京城里,马士英和阮大铖正忙着向清军献媚。马士英把家里的金银财宝全搬出来,堆在多铎面前,笑得脸上的肉都堆成了褶:“王爷,这些都是小的孝敬您的,只求王爷给小的个一官半职。”
多铎瞥了一眼那些珠宝,没说话。旁边的汉人降官钱谦益凑过来说:“马士英是阉党余孽,手上沾了不少东林党人的血,留着是个祸害。”
马士英吓得脸都白了,忙说:“钱大人,咱们是同僚……”
“谁跟你是同僚?”钱谦益冷笑,“你卖官鬻爵,祸国殃民,也配?”
马士英最终被清军砍了头,家产充公。他那些用官位换来的银子,最后都进了清军的腰包。
阮大铖比马士英机灵,他拉着戏班,给多铎演了出《桃花扇》,扮相俊俏,唱腔婉转,把个多铎看得眉开眼笑。他趁机说:“王爷要是喜欢,小的就留在王府里,给王爷唱戏解闷。”
多铎倒也留了他一命,让他在府里当差。可没过多久,阮大铖跟着清军去攻打仙霞关,路上受了风寒,咳得厉害。他想让军医给看看,军医却嫌他是“贰臣”,懒得搭理。最后,这个一辈子钻营的小人,病死在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史可法的尸骨虽然没找到,扬州的百姓却在梅花岭上堆了座衣冠冢。有个叫史德威的副将,是史可法的义子,他带着几十名残兵,躲在山里,时常夜里摸到梅花岭,给义父的坟上添抔土。
有一次,他们遇到一队清军,双方打了起来。史德威被砍断了一条胳膊,还是拼死杀了出去。他跪在坟前,血滴在石碑上,像开了朵红梅:“义父,孩儿无能,没能守住扬州……”
坟后的老梅树忽然落了几片叶子,像是在回应。史德威忽然想起义父常说的话:“城破了,人可以死,但志不能灭。”他抹了把泪,对剩下的士兵说:“走,咱们去浙江,找鲁王殿下!”
那时的江南,并非全然沦陷。浙江的官员拥立了鲁王朱以海监国,福建的官员则拥立了唐王朱聿键称帝,建元“隆武”。虽然这两个政权也在互相掐架,但终究竖起了反清的大旗。
南京的秦淮河上,偶尔还能看到挂着“大明”旗号的小船。船上的人戴着斗笠,眼神警惕,他们是偷偷来往于各抗清据点的信使,船底藏着密信和火药。有个叫柳如是的女子,是钱谦益的妾室,钱谦益降清后,她偷偷变卖家产,资助抗清义军,有人劝她“何必呢”,她说:“我虽女子,也知亡国之痛。”
弘光政权覆灭了,但江南的水还在流,山里的树还在长,那些不愿剃发的百姓,还在等着“反清复明”的那一天。史可法的衣冠冢前,总有人偷偷放上一束梅花,那花瓣上的露水,像极了未干的泪。
鲁王朱以海在绍兴监国的消息传到浙东时,史德威正带着残兵躲在四明山的溶洞里。洞外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将士们裹着破棉袄,冻得瑟瑟发抖,唯一的口粮是昨天从清军哨所抢来的半袋糙米。
“将军,咱们真要去投鲁王?”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拄着木棍,声音发颤,“听说鲁王和福建的隆武帝吵得凶,连粮草都不肯互相接济……”
史德威往火堆里添了块柴,火星子溅到他空荡荡的左袖管上——那里本该有一条胳膊,是在仙霞关为掩护信使撤退被砍断的。“吵归吵,”他声音沙哑,“总比降清强。史督师常说,只要还有一面明旗在,就不算输。”
他们翻过山岭往绍兴去时,沿途看到的景象比想象中更惨烈。清军推行“剃发令”的告示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胀,像一张张狰狞的脸。有个村子因为全村反抗剃发,被清军一把火烧成了焦土,断墙上还挂着没烧尽的头发,缠在焦黑的木头上,随风摇晃。
“这些狗娘养的!”一个年轻士兵红了眼,拔刀就要冲出去,被史德威死死按住。
“现在去,就是送死。”史德威望着那片废墟,喉结滚动,“记住这火,记住这些头发,等咱们有了兵,再回来报仇。”
到了绍兴,才发现鲁王的小朝廷比南京还要寒酸。鲁王府是借的当地乡绅的宅院,院墙斑驳,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朱以海穿着洗得发白的龙袍,正和几个大臣围着一张破地图争吵——不是在议军情,是在争“谁该当吏部尚书”。
“史将军来了?”朱以海看到史德威,眼睛亮了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快,给史将军看座!”
史德威刚跪下请安,就被户部尚书张国维拉到一边:“史将军,您来得正好!福建那边又来催了,说咱们浙东该给他们纳粮,凭什么?”
“凭他们先称帝!”兵部尚书余煌跳起来,“隆武帝不过是个远支,咱们鲁王才是正统!”
史德威看着这群争论不休的大臣,忽然想起扬州城破前,史可法在城头对他说的话:“南明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清军,是自己人。”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殿下,诸位大人,清军已经占了杭州,离绍兴只有百里,再不想办法,咱们连争官位的地方都没了!”
朱以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拍了下桌子:“史将军说得对!传朕令,命方国安率军守钱塘江,保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可方国安根本不听调遣。这位拥兵自重的将领,把军队驻扎在钱塘江南岸,不是为了防清军,是为了抢浙东的粮税。他听说史德威带来的残兵里有几个懂火药的,竟派人来抢,被史德威用仅剩的右臂挥刀赶走。
“这南明,怕是真要完了。”夜里,史德威坐在钱塘江畔,看着对岸清军的营火,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有艘小渔船划过来,船头站着个穿蓑衣的女子,是柳如是派来的信使。
“史将军,这是钱夫人让给您的。”女子递过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五十两银子和一封密信。信上写着:“浙东难守,速带精锐去福建,助隆武帝整军。江南百姓,还等着王师北定。”
史德威攥着银子,指节发白。他知道柳如是为了筹这笔钱,变卖了钱谦益收藏的所有宋版书。那些书是钱谦益的命根子,当年他降清时都舍不得丢,如今却成了抗清的军饷。
他最终还是没去福建。方国安的军队哗变,带着清军渡过钱塘江,绍兴城破时,史德威正带着三百残兵死守西城门。他看着朱以海带着几个亲信从后门逃跑,看着余煌投河自尽,看着张国维在城楼上自焚,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像扬州十日那天的血色。
“兄弟们,跟我杀!”史德威挥刀冲向清军,刀锋劈开一个清兵的脑袋,却被另一个清兵从背后砍中。倒下的瞬间,他仿佛看到史可法站在扬州城头,对他笑:“好样的,没给大明丢人。”
柳如是在南京听到绍兴陷落的消息时,正坐在秦淮河的画舫上。钱谦益降清后当了礼部侍郎,整日忙着陪顺治帝读书,把她一个人留在旧宅里。她让船家把船划到桃叶渡,那里是当年她和陈子龙吟诗的地方,如今却泊着几艘挂着“大清”旗号的兵船。
“夫人,咱们回去吧,天黑了不安全。”侍女抱着一件披风,声音发颤。
柳如是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那是史可法当年送给陈子龙的,后来陈子龙殉国,匕首落到了她手里。“你看,”她指着对岸的灯火,“那户人家还亮着灯,窗纸上的影子,是在教孩子写‘明’字呢。”
果然,对岸的茅屋里,一个教书先生正握着孩童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月光透过窗纸,把“明”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块没被玷污的玉。
清兵很快就搜到了这里,为首的把总看到柳如是,眼睛都直了:“这娘们长得不错,带回营里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柳如是冷笑一声,将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我是大明忠臣之妻,谁敢碰我?”
把总被她的气势吓住,犹豫了一下,最终啐了口唾沫:“晦气!走!”
清兵走后,侍女抱着她哭:“夫人,咱们逃吧,去乡下隐姓埋名……”
“逃?”柳如是望着天边的残月,“逃到哪里去?只要这天下还在清兵手里,哪里都不是家。”她把匕首收好,“明天,你去把我那支玉簪卖了,给四明山的义军送些盐去。”
那时的四明山,已经成了抗清的根据地。黄宗羲带着几百个读书人,在山里结寨,白天种地,夜里偷袭清军哨所。他们没受过正规训练,武器是锄头和鸟铳,却凭着一股气,硬是守住了山寨三个月。
有一次,清军放火烧山,黄宗羲带着众人往山顶撤,一个叫万斯同的少年掉了队,被清军围住。万斯同是个瘸子,跑不快,却抱着一块石头,死死堵住路口,直到被乱刀砍死,嘴里还喊着“大明万胜”。
黄宗羲在山顶看着那片火光,泪水混着烟灰往下流。他想起弘光帝刚登基时,自己还在南京考进士,那时的秦淮河畔,歌女唱的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谁能想到,短短一年,竟成了这般光景。
“黄先生,快看!”有人指着山下,“清军退了!”
果然,清军的队伍开始后撤,旗帜杂乱,像是遇到了什么变故。后来才知道,是隆武帝在福建发动了北伐,清军不得不分兵去救。
隆武帝朱聿键是个有骨气的皇帝。他在福州登基后,不像弘光帝那样沉迷酒色,而是每天穿着布袍,和大臣们一起吃糙米饭,还亲自到军营里练兵。有个老臣劝他“陛下万金之躯,不宜亲劳”,他却说:“祖宗的江山都快没了,朕还惜什么身子?”
他知道光靠福建的兵力不够,派使者去联络大顺军余部。李自成死后,大顺军分成几支,由李过、高一功等人率领,在湖广一带抗清。李过接到隆武帝的信,虽然对明朝有怨气,却还是说:“大敌当前,先放下恩怨,共抗清军。”
两支曾经的敌人,竟然真的联手了。李过率军从湖广出兵,攻打清军后路;隆武帝则亲率大军,从福建向江西进军。一时间,江南的抗清形势竟有了些起色,有人开始说“大明要复兴了”。
可这起色,很快就被内斗搅黄了。掌握福建兵权的郑芝龙,是个投机分子。他原本是海盗,投降明朝后当了总兵,拥立隆武帝不过是为了扩充势力。见隆武帝要北伐,怕损了自己的兵,竟暗中与清军勾结,按兵不动,还撤走了仙霞关的守军——那是福建通往江西的咽喉要道。
清军趁机从仙霞关入关,直逼福州。隆武帝正在江西督战,听说福州危急,想率军回救,却被郑芝龙的部下拦住。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十人,被清军围困在汀州。
被俘那天,隆武帝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袍,对着清军将领说:“朕是大明皇帝,要杀便杀,不必多言。”他被砍头时,还在喊“朕的百姓,你们要好好活着”。
消息传到四明山,黄宗羲把自己关在山洞里,三天三夜没出来。出来时,眼睛红得像血,对众人说:“咱们接着干!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把这抗清的旗扛下去!”
柳如是在南京听到隆武帝殉国的消息,默默走到书架前,取出那本被钱谦益丢弃的《扬州十日记》。书页上,王秀楚写下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满地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她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我虽女子,誓不与清共存。”
那天夜里,南京城里有户人家的灯亮到天明。窗纸上的“明”字,被晨露打湿,晕开一片,像滴在历史上的血。弘光政权的闹剧落幕了,隆武政权的悲歌也唱完了,但江南的雨还在下,那些不肯屈服的灵魂,还在黑暗里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