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党争与困局(2/2)
一路上,大顺军势如破竹。所过之处,明军要么望风而降,要么一触即溃。山西总兵周遇吉是少数进行抵抗的将领之一,他在宁武关与大顺军激战,杀死了数万大顺军士兵。但最终因寡不敌众,宁武关陷落,周遇吉战死。
李自成进入宁武关后,看到尸横遍野,心中也有些忌惮,甚至想退兵。但就在这时,明朝的大同总兵姜镶、宣府总兵王承胤等人,纷纷派人前来投降,表示愿意迎接大顺军入关。李自成大喜过望,打消了退兵的念头,继续挥师东进。
崇祯十七年正月,朱由检得知李自成北伐的消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召集大臣商议对策,有人主张调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回京勤王,有人主张南迁南京,有人主张死守北京。
内阁大学士李建泰自告奋勇,说自己愿意率军出征,“以家财充军饷,誓灭贼寇”。朱由检大喜过望,亲自为他送行,赐给他尚方宝剑,命他“便宜行事”。
但李建泰只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根本没有军事才能。他率军出京后,一路畏缩不前,听到大顺军逼近的消息,竟吓得率军投降了李自成。
三月初,大顺军逼近北京。朱由检下令京营死守,却发现京营的士兵大多是临时招募的市井无赖,毫无战斗力,甚至还有不少人偷偷逃跑。他又下令征召京城的百姓上城防守,百姓们却怨声载道,根本不愿卖命。
三月十七日,大顺军兵临北京城下。李自成派人来到城下,劝朱由检投降,说只要他退位,就可以封他为“顺义王”,让他在南京养老。
朱由检看着劝降书,气得浑身发抖。他召集大臣们商议,却发现大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寥寥数人。原来,大部分大臣都已经偷偷逃跑,或者准备投降大顺军了。
“陛下,事已至此,不如……”一位老臣欲言又止,意思是让他接受李自成的条件。
“朕是大明的皇帝,岂能向贼寇投降?”朱由检厉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登上城楼,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大顺军,听着他们“开门!开门!”的呼喊声,心中一片死寂。他知道,北京,已经守不住了。
党争不休,让他众叛亲离;财政危机,让他失去了民心;内忧外患,让他走投无路。他想起了自己登基时的誓言,想起了清除阉党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那些为了挽救大明而牺牲的忠臣良将……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苍天啊,你为何要亡我大明?”朱由检对着天空,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
城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大顺军已经开始攻城了。城头上的明军士兵,有的扔下武器逃跑,有的跪地投降。朱由检看着这一切,缓缓走下城楼,向皇宫走去。他知道,自己该做最后的了断了。
宫墙内,依旧是那么金碧辉煌,却掩盖不住即将到来的灭亡。朱由检的身影,在宫道上显得格外孤独。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大明王朝的棺材板上。
党争与困局,像两条毒蛇,最终缠绕住了这位悲情帝王的脖颈,也缠绕住了大明王朝的命运。北京城下的炮火声,成了崇祯悲歌的高潮,也预示着王朝的终结。
城楼上的风卷着沙尘,打在朱由检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他看着城下那些曾经高谈阔论的大臣,此刻正争先恐后地扒着城墙砖,试图缒绳而下——他们早已忘了昨日在朝堂上喊出的“与京城共存亡”,只想着如何逃出生天。
“一群废物!”朱由检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京营统领,那统领正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甲胄上的铜扣叮当作响:“陛下……兵、兵都跑光了……守不住了……”
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是彰义门被大顺军攻破的声音。哭喊声、厮杀声、大顺军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北京城罩住。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楼,龙袍的下摆扫过积灰的台阶,留下一道浅痕。
王承恩亦步亦趋地跟着,眼泪糊了满脸:“陛下,咱、咱们去煤山躲躲吧?或许还有转机……”
朱由检没回头,只是沿着宫墙慢慢走。经过御花园时,看到几个宫女正围着一口井哭,其中一个认出他,吓得瘫坐在地上。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口幽深的井,忽然想起天启年间,客氏就是在这里淹死了张裕妃。那时他还是信王,躲在府里听着宫里的风声,只觉得寒意彻骨。
“都散了吧。”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想逃的逃,想留的……自便。”
宫女们愣了愣,随即四散奔逃,只有一个年纪最小的,抱着柱子不肯走,望着他的背影哭:“陛下……”
他没再看,径直走向坤宁宫。周皇后正坐在镜前,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头发,头上的凤钗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看到他进来,她起身行礼,脸上竟没有丝毫慌乱:“陛下。”
“你……”朱由检喉头哽了哽,想说“你也逃吧”,却没说出口。
周皇后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陛下是天子,臣妾是皇后,天子殉国,皇后岂能独活?”她摘下凤钗,放在妆台上,“只是可惜了坤宁宫这对龙凤烛,还没点完呢。”
朱由检看着她转身走向内室,门“吱呀”一声关上。片刻后,里面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他站在原地,指尖冰凉,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她最后望向宫墙的眼神。
他又走到寿宁宫,长平公主正趴在桌上哭,看到他进来,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父皇!儿臣怕……”
朱由检摸着女儿的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苦了你了……”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剑,长平公主吓得尖叫,他却只是挥剑斩断了她的左臂。“去、去外公家躲着……好好活着……”
公主倒在血泊里,他不敢再看,转身冲出宫殿。血滴在金砖上,像一朵朵迅速绽放又枯萎的花。
最后,他来到煤山。王承恩在身后紧紧跟着,手里还抱着一件披风和一壶酒。山顶的歪脖子树在风中摇晃,像在招手。他脱下龙袍,换上王承恩递来的蓝布袍,把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钝痛。
“王承恩,”他望着山下火光冲天的北京城,大顺军的旗帜在暮色中格外刺眼,“你说,朕这一生,到底做错了什么?”
王承恩跪在他脚边,磕了个响头:“陛下没错!是大臣们误国!是老天不长眼!”
朱由检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他想起刚登基时,东林党人跪在文华殿外,喊着“陛下圣明”;想起袁崇焕被凌迟时,百姓争抢着买他的肉;想起卢象升战死前,那封写着“臣已无兵,愿以身殉国”的血书;想起洪承畴降清的消息传来时,自己吐血的模样……
原来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党争耗尽了国力,加税逼反了百姓,猜忌寒了将士的心。他以为自己能挽狂澜于既倒,却终究被这困局缠住,一步步拖向深渊。
他解下腰带,系在树杈上。风声里,仿佛还能听到东林党与非东林党的争吵,听到百姓骂“三饷”的怨声,听到李自成“均田免赋”的歌谣。
“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他喃喃自语,将头套进绳圈。
王承恩哭喊着扑上来,却被他推开:“你走吧,找个地方养老去。”
“奴才陪陛下!”老太监也解下腰带,在旁边的树枝上系好,“奴才伺候陛下一辈子,死也得跟着陛下!”
朱由检最后望了一眼夕阳下的紫禁城,琉璃瓦在火光中泛着血一样的红。他闭上眼睛,踢开了脚下的石头。
风穿过煤山的树林,呜咽作响,像在为这位悲情的帝王,唱着最后的挽歌。党争与困局织成的网,终究将他和他的王朝,一起拖进了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