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章 :后唐风云(2/2)
最让百姓称道的,是他对奢侈的痛恨。他把宫里的金银珠宝、锦绣绸缎都拿去变卖,换成粮食救济灾民;他下令拆除李存勖修建的仪鸾殿,把木料分给百姓盖房子;他吃饭用的是粗瓷碗,睡觉盖的是旧棉被,有大臣进献美玉,被他扔在地上:“这玩意儿能让百姓吃饱饭吗?”
有次,三司使(管财政)上奏,说国库充盈,可以修修宫殿。李嗣源把账本拿过来,指着上面的数字问:“这些钱,够多少百姓吃一年?”三司使答:“够十万户吃三年。”他当即把奏折撕了:“那还修个屁!”
在他的治理下,后唐的农业慢慢恢复,流亡的百姓回到家乡,盐价、粮价都稳定下来。洛阳的街头,又能听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恍惚间,竟有了几分盛唐的影子。史称“明宗之治”。
只是,李嗣源的烦恼,才刚刚开始。
六、皇子的刀
长兴四年,李嗣源已经六十五岁,健康状况越来越差,眼睛几乎失明,连奏章都要看人念。他的几个儿子,开始为皇位明争暗斗。
长子李从璟早年战死,次子李从荣被立为秦王,负责朝政;三子李从厚懦弱寡言,被封为宋王;养子李从珂(本姓王,骁勇善战)手握兵权,镇守凤翔。
李从荣自恃长子(实际是次子),觉得皇位非己莫属,可看到父亲越来越依赖李从珂的奏折(李从珂每次请安都详细汇报军务,让李嗣源觉得他稳重),心里开始发慌
李从荣开始在府里养死士。那些人穿着黑衣,夜里翻墙进大臣家勒索,谁敢反对李从荣,第二天准会“意外”身亡。宰相冯道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拖着不办他提拔亲信的奏折,没过三天,冯道府上就失了火,虽没人伤亡,却把库房烧得精光——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父王老了,眼也瞎了,这天下迟早是我的!”李从荣喝醉了就对着属下喊,“李从珂算什么东西?一个养子,也配跟我争?等我当了皇帝,第一个就削了他的兵权!”
这话传到凤翔,李从珂正在跟石敬瑭(此时已是他的女婿)打猎。他把弓箭往地上一摔,冷笑:“他也配?当年在魏州,若不是我带敢死队破了梁军大营,他爹(李嗣源)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石敬瑭捡回弓箭,擦去上面的泥:“岳父息怒,秦王现在势大,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不如……”他凑近李从珂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李从珂听完,眼睛亮了——石敬瑭让他故意示弱,每次上奏都把功劳推给李从荣,还说自己“体弱多病,不堪大任”,让李从荣放松警惕。
果然,李从荣见李从珂“服软”,越发得意,连早朝都敢迟到了。李嗣源虽然眼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某次临朝,突然问:“从荣怎么没来?”
冯道低头道:“秦王说……昨夜处理政务太累,起晚了。”
李嗣源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让他来见我。”
李从荣进宫时,还带着酒气。李嗣源摸索着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细腻光滑,哪像处理政务的样子?再想想李从珂手上的老茧,他心里一沉:“从荣,你可知‘国本’二字?”
李从荣没听懂,只敷衍道:“儿臣知道。”
李嗣源摇摇头,没再说话。他想起李存勖,当年也是这般骄纵,最终落得尸骨无存。他摸着袖里李从珂送来的奏折,上面说凤翔百姓如何开垦荒地,如何修缮城墙,字字踏实。再对比李从荣送来的“政务汇报”,满纸空话,他闭了闭眼,眼角滚下泪来。
七、病榻前的血
长兴四年十一月,李嗣源病重,躺在病榻上连话都说不清。宫里的宦官偷偷给李从荣送信:“陛下快不行了,您再不动手,李从珂就要进京了!”
李从荣慌了。他原本想等父亲咽气再动手,可听说李从珂已从凤翔出发,连夜带着一千骑兵冲进皇宫,喊着“清君侧”,实则想逼宫篡位。
禁军将领朱弘昭、冯赟早就看不惯他,率军在宫门阻拦。李从荣的人都是临时凑的乌合之众,一交火就溃散。他骑着马往宫里冲,想去找李嗣源“理论”,却被一支冷箭射落马下——放箭的是他的亲卫,早就被朱弘昭收买了。
“我是皇子!你们敢杀我?”李从荣捂着流血的大腿嘶吼,声音里满是惊恐。
朱弘昭站在宫墙上冷笑:“弑父篡位的逆子,人人得而诛之!”
乱刀落下时,李从荣还在喊“父王救我”。可他不知道,此时的李嗣源,正躺在病榻上,听着宫外的厮杀声,气若游丝地问:“是从荣……在闹吗?”
没人敢回答。直到李从荣的人头被呈上来,李嗣源摸到那冰冷的皮肤,突然一口气没上来,眼一闭,去了。
三天后,李从珂率军进洛阳,看着父亲和二哥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可哭完,他还是废了懦弱的三弟李从厚,自己当了皇帝——五代的皇位,从来都是刀光里抢来的。
登基那天,他穿着李嗣源留下的粗布袍,站在崇元殿上,望着底下跪拜的群臣,忽然觉得这龙椅烫得惊人。他想起李嗣源常说的话:“百姓要的不是龙袍,是能吃饱饭。”
他下令减免赋税,把宫里的珍玩全换成了粮食,甚至亲自去田里跟农夫一起插秧。洛阳的百姓都说:“明宗(李嗣源)又回来了。”
可他没算到,石敬瑭正在太原磨着刀。那个当年给他出主意的女婿,心里藏着更大的野心——他想要的,是整个天下。
八、燕云的债
清泰三年,李从珂和石敬瑭彻底撕破脸。起因是李从珂想调石敬瑭去郓州当节度使,石敬瑭死活不肯——他知道,这是削他兵权的手段。
“陛下(李从珂)要是信我,就别逼我;要是不信,我这颗脑袋给您就是!”石敬瑭在奏折里撂狠话,暗地里却派使者去了契丹。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正愁没借口南下,一看石敬瑭的条件,眼睛都亮了——割让幽云十六州,每年送三十万匹布帛,认他当“父皇帝”。耶律德光拍着胸脯保证:“我帮你打洛阳,这皇帝你做!”
秋天,契丹骑兵跟着石敬瑭南下,把李从珂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李从珂站在洛阳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契丹兵,突然笑了——他想起当年跟李嗣源打仗的日子,那时的敌人是梁军,是后唐的仇人,可现在,敌人竟是自己的女婿,还引来了外族。
“传旨,烧宫!”李从珂对身边的宦官说。
“陛下,留得青山在……”
“烧!”他拔剑砍断案上的龙旗,“我李家(虽为养子,已认李嗣源为父)的天下,宁可烧成灰,也不给石敬瑭和契丹人!”
宫女、宦官们哭着往外跑,李从珂却坐在龙椅上,喝着酒,看着火光舔上宫殿的梁柱。他想起李嗣源教他骑马时说的话:“沙陀人(李嗣源、李从珂所属民族)的骨头,得比石头硬。”
火快烧到殿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地方,忽然觉得不如凤翔的军营踏实。那里有士兵的鼾声,有烤红薯的香味,有弟兄们划拳的吵闹……
“爹,儿来陪您了。”他举起酒壶,一饮而尽,然后拔剑自刎。
火灭了,后唐亡了。石敬瑭在契丹人的扶持下建立后晋,如愿当上了皇帝,却也成了千古罪人——幽云十六州一割,中原从此无险可守,契丹的铁骑随时能南下,这债,要让后世的中原王朝还上几百年。
洛阳的百姓站在废墟前,看着石敬瑭的人忙着捡没烧透的珍宝,忽然想起李嗣源当年用的粗瓷碗。那碗现在在哪呢?或许被埋在灰烬里了,或许被哪个百姓捡去,继续盛着粗茶淡饭,盛着乱世里一点点实在的温暖。
而那些龙椅、戏袍、金银珠宝,终究成了火里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九、太原的狼烟
石敬瑭在开封称帝的第三年,终于尝到了“儿皇帝”的滋味。耶律德光派来的使者在朝堂上指着他的鼻子骂,说岁贡的布帛“不够白”,骂完还让他亲自端茶道歉。满朝文武低着头,没人敢吱声——谁让后晋的江山是契丹给的呢?
只有河东节度使刘知远敢硬气。他在太原城楼上,看着契丹使者耀武扬威地穿过城门,对身边的郭威说:“这石敬瑭,把中原的脸都丢尽了!”
郭威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明公(对刘知远的尊称),不如反了吧!咱们在太原练兵,总有一天把契丹人赶出去!”
刘知远摇摇头,望着远处的太行山:“再等等。石敬瑭这老东西活不了多久了,他儿子石重贵比他还蠢,迟早会把契丹人惹毛。到时候……”他摸了摸城砖上的弹痕,“咱们再收拾残局。”
果然,石敬瑭死后,石重贵继位,一上来就喊着“向契丹称孙不称臣”。耶律德光气得立马发兵,三年打了三回,终于在开运四年(947年)攻破开封,把石重贵全家捆回契丹当奴隶,后晋亡了。
契丹人在开封烧杀抢掠,把宫里的财宝、百姓的粮食全装车运往北国,还说要“打草谷”(抢粮草),把中原当成了自家牧场。百姓们忍无可忍,拿起锄头、扁担反抗,河北、山东到处都是义军,喊着“驱逐胡虏”。
刘知远在太原听到消息,噌地站起来:“时候到了!”
他没急着称帝,先打出“抗契丹”的旗号。果然,河北的义军、后晋的旧将纷纷来投,连契丹任命的节度使都偷偷送密信,表示愿意归顺。短短一个月,他的军队就从三万人涨到了十万。
郭威带着先锋队打前锋,沿途百姓送水送粮,有的还拿着菜刀、镰刀跟着队伍走。郭威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对身边的士兵说:“看见没?这才是天下的根!谁把百姓逼急了,谁就得滚蛋!”
耶律德光在开封待不下去了,带着抢来的东西往北跑,半路上病死在栾城(今河北石家庄)。他的尸体被盐腌着运回契丹,百姓们听说了,都骂:“活该!这就是抢咱中原的下场!”
十、龙袍加身的前奏
刘知远在开封称帝,建立后汉,可当了不到一年皇帝就病死了。临终前,他把儿子刘承佑托付给郭威、史弘肇等大臣,说:“别让那帮文臣坏了大事。”
刘承佑才十八岁,看着郭威这些手握兵权的老将,心里直发怵。有个叫苏逢吉的文臣看透了他的心思,偷偷说:“郭威他们功高盖主,迟早要反,不如先下手为强。”
刘承佑真听了。他趁着郭威率军在外打仗,派人去杀郭威的全家——包括刚出生的婴儿。消息传到郭威营里,他正在吃饭,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眼泪混着饭粒往下掉:“我郭威对汉家忠心耿耿,为何要赶尽杀绝?!”
士兵们哗变了。他们跟着郭威出生入死,早就把他当亲人,现在皇帝杀了他们主帅的全家,这口气谁咽得下?
“将军反了吧!”士兵们举着刀喊,“咱们回开封,清君侧!”
郭威看着群情激愤的士兵,又想起妻儿的笑脸,咬碎了牙:“好!反了!”
他率军往开封打,刘承佑派来的军队根本挡不住——士兵们早就听说了皇帝杀郭威全家的事,心里都骂刘承佑不是东西,要么逃跑,要么投降,有的甚至直接倒戈,跟着郭威杀向开封。
刘承佑慌了,带着几个亲信逃出宫,结果被自己的侍卫杀了——那侍卫骂他:“你这昏君,害了多少人!”
郭威进开封时,百姓们夹道欢迎。可他没急着称帝,反而去拜见李太后(刘知远的妻子),说要立刘知远的侄子当皇帝。大家都以为他是忠臣,直到半年后,边境传来“契丹入侵”的消息,郭威率军北上,走到澶州(今河南濮阳)时,士兵们突然把一件黄旗披在他身上,跪地喊“万岁”。
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澶州兵变”。
郭威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件被扯得皱巴巴的黄旗,忽然想起石敬瑭的龙袍,想起李从珂的粗布袍,想起李嗣源的粗瓷碗。他叹了口气,对士兵们说:“行吧,但有一条——进城后不许杀人,不许抢东西,不然我这皇帝不当了。”
士兵们齐声答应。
进城那天,郭威真的没穿龙袍,只穿了件紫袍,骑着马慢慢走。百姓们看着他,想起石敬瑭引契丹人,想起刘承佑杀忠臣,忽然觉得,这个提着脑袋打仗、家里被灭门还想着百姓的将军,或许能让日子好过点。
后汉亡了,后周来了。郭威站在开封城头,望着落日,手里摩挲着一块从太原带过来的石头——那是刘知远当年给他的,说“乱世里,得像石头一样硬,才能护住百姓”。
他不知道,几十年后,有个叫赵匡胤的年轻人,会学着他的样子,在陈桥驿披上黄袍。而这五代的乱局,终将在那个年轻人手里,画上一个句号。
尾声:灶台上的烟火
开封的某个巷子里,有个姓王的老太太,经历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她的儿子跟着李存勖打过仗,孙子跟着郭威守过城,现在重孙子正在街上卖胡饼。
每天傍晚,老太太都会坐在门口,看着夕阳把城墙染成金色。有孩子问她:“奶奶,您说这天下,以后会好吗?”
老太太笑了,指了指灶台:“你看啊,不管换多少皇帝,灶台总得冒烟吧?人总得吃饭吧?只要这烟火不断,天下就坏不到哪去。”
她起身往屋里走,要去给重孙子烙胡饼。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映着她的白发,也映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正艳的石榴花——那是她年轻时从后梁的废墟里挖出来的,没想到,一养就养了几十年,见证了五代的刀光剑影,也见证了每个清晨,百姓们推开窗,深吸一口气,说“今天又能活一天”的韧性。
这韧性,才是天下最硬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