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数据、审计与“优化”裁员（2/2）

方案很厚，列出了需要裁撤的部门和岗位，以及对应的补偿标准（在法律允许的最低限度上略有上浮，但已远不如从前）。涉及近40%的员工，包括大量非核心业务部门、部分支持职能，甚至…一些早期加入、但当前项目已被搁置的研发团队。

苏软软一页页翻看着那些名字和岗位，有些她甚至能叫出名字，记得他们刚入职时的青涩模样，记得他们在上市庆功宴上的笑脸。现在，她要用一纸冰冷的通知，结束他们与“星络”的关联，将他们推入同样不确定的市场环境中。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涩。她拿起笔，在方案最后一页的“批准”栏前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这不是战略调整，这是败退。是承认自己无法带领这艘船穿越风暴，只能抛下部分船员，祈求船体本身不会立刻沉没。

内线响了，是林暖暖，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浓重鼻音：“软软姐…大家都…都听到风声了。技术部那边，好几个小组长过来问…是不是真的。还有，行政部说，有员工开始私下收拾东西了…”

人心散了。最后的士气，在冰冷的现实和残酷的传闻面前，土崩瓦解。

苏软软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她落下笔，在“批准”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歪斜，不如平日有力。

“按方案执行吧。”她对电话那头的林暖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感到陌生，“通知部门负责人，做好沟通。补偿…尽量从优。有困难的员工，可以登记，公司…尽力提供一些职业介绍帮助。”

挂断电话，她将签好字的方案推到一边，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她看向窗外，夜幕完全降临，维港的灯火璀璨依旧，但那光芒再也照不进这间被绝望和沉重包裹的办公室。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靳寒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三个字：「撑住。查。」

撑住？怎么撑？查？查什么？是查“数镜”报告的幕后推手，还是查内部谁泄露了数据细节？抑或是查那仿佛无处不在的黑手，下一步会伸向哪里？

苏软软没有回复。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将自己重新投入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她一直开着的、静音的电脑屏幕上，右下角弹出一个很小的新闻推送框，来自一家专注跨境投资和离岸金融的niche媒体：「快讯：开曼群岛金融管理局表示，已注意到市场关切，正对若干涉及中资科技企业的离岸架构及资金往来，进行‘例行审视’。据信，近期一些陷入困境的公司相关结构可能被纳入观察范围。」

离岸架构…审视…

苏软软的心猛地一沉。“星络”在上市前，为搭建VIE结构、便利融资和员工激励，在开曼、bVI等地设立了一系列离岸公司。这些结构合法合规，但极其复杂。如果开曼金管局启动“审视”…在当前的舆论和监管环境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解读为更严重问题的征兆，甚至可能影响到这些离岸实体持有的公司资产或银行账户！

这不再是业务层面的打击，这是资本根系的动摇！是连“断尾求生”可能都做不到的、釜底抽薪式的威胁！

她猛地坐直身体，想立刻联系公司的境外律师和财务顾问。但手指刚碰到键盘，又无力地垂下。联系了又能怎样？对方是金融管理局，是“例行审视”，你能抗议吗？你能阻止吗？你只能被动地等待，等待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可能冻结资产、阻断资金流的裁决。

数据、审计、裁员、离岸审查…一环扣一环，一步紧一步。对手似乎算准了她的每一次挣扎，算准了监管的每一点耐心，算准了市场的每一次恐慌。他们不是在攻击，是在用一套精密、冰冷、且完全符合规则的程序，缓慢而坚定地勒紧套在她和“星络”脖子上的绞索。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只有电脑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苏软软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手。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冰冷刺骨的疲惫。仿佛全身的力气，连同最后一丝温度，都随着那一笔签名，被抽离了出去。

系统界面在她意识中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像风中的残烛，连弹出文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传来一丝几乎无法感知的、断断续续的意念波动：「…能量…临界…外部…压力…极限…建议…宿主…休…」

波动中断了。系统似乎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陷入了彻底的沉寂。

黑暗中，苏软软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切割出孤立无援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