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分拆、毒丸与“专业”的窒息(2/2)
节目显然录制于墨渊公告发布后。主持人正在就“星络科技”近期的动荡请教林清清这位“前竞争对手、现资深观察家”的看法。
林清清笑容得体,语气是那种经过训练的、充满说服力的平和:“首先,我认为任何商业决策,最终都应该回归价值本身。‘星络’毫无疑问是一家拥有优秀技术基因的公司,这也是它当初能获得市场青睐的原因。但上市,意味着从‘创业者思维’到‘公众公司思维’的转变,意味着对更广泛股东、尤其是中小股东的责任。”
她顿了顿,继续道:“当公司面临重大不确定性时——比如核心股东陷入信誉危机,股价异常波动,业务前景受到质疑——管理层和董事会的第一要务,应该是最大限度地保护公司剩余价值,并为所有股东寻找最清晰、风险可控的出路。有时候,壮士断腕,好过全军覆没。”
主持人适时追问:“您指的是最近关于分拆其金服业务的讨论吗?”
林清清微微颔首,表情带着专业人士的审慎:“金服业务是‘星络’目前最成熟、现金流最好的板块。如果能有战略投资者以合理价格接手,为其注入更多资源和独立发展空间,同时为‘星络’其他业务线换来宝贵的‘止血’时间和资金,未必不是一种对各方都负责任的选择。这不同于传统的恶意收购,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的资产优化重组。”
她巧妙地将墨渊的收购美化为“资产优化重组”,将苏软软可能得抵抗污名化为“不顾股东利益”。
“那您如何看待公司之前设置的反收购措施呢?比如所谓的‘毒丸计划’?”主持人又问。
林清清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反收购措施的本意是保护公司免受恶意侵扰。但当公司自身陷入困境,这些措施如果运用不当,反而可能成为束缚管理层灵活应对危机、为股东寻求最佳解决方案的枷锁。关键在于,这些工具的使用,是否真的服务于公司的长远健康发展,还是仅仅为了维持现有的控制格局。这需要董事会极高的智慧和…勇气。”
杀人诛心!
她没有直接说毒丸该废,但她句句都在暗示:现在公司都这样了,你们还抱着毒丸不放,是不是只顾着自己控制权,不管股东死活了?她站在“专业”和“为股东负责”的道德高地上,把苏软软和董事会可能得抵抗,钉在了“自私”和“不智”的耻辱柱上。
节目还在继续,林清清又抛出了几个关于“科技公司治理”、“创始人光环与制度化管理平衡”的“专业见解”,无一不暗戳戳地指向“星络”目前的“混乱”和“管理缺陷”。
苏软软关掉了视频,把平板还给林暖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暖暖能感觉到,自家老板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她…她怎么能这么说!”林暖暖气得眼圈又红了,“装得跟什么似的!明明就是她…”
“她说的,是很多人想听,或者愿意相信的。”苏软软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专业,客观,为股东着想…多好的牌坊。”
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林清清的这次亮相,无疑是为墨渊的收购攻势提供了绝佳的“舆论策应”。她用她的“专业身份”,为分拆收购和废除毒丸提供了“理论依据”和“道德合法性”。明天特别委员会上的压力,会更大了。
果然,没多久,IR负责人就发来消息,语气焦急:几家之前态度中立的媒体开始引用林清清的访谈观点,质疑“星络”董事会是否“反应迟钝”、“固守成见”。更有一些小股东在论坛发声,要求董事会“正视现实”、“考虑瀚海资本的合理提议”。
内外夹击,舆论窒息。
苏软软没有回应。她只是点开了那份关于“金服业务与AI平台协同效应”的初步报告,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改、打磨。语言要更简洁,逻辑要更锋利,数据要更有冲击力。这是她明天在特别委员会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武器”了。
夜色渐深,办公楼里大部分灯都熄灭了,只剩下她这一盏,孤零零地亮着,像茫茫夜海里一点倔强的渔火。老张送来最终的财务推演模型,眼睛红得像兔子,放下文件就走了,没多说一句话。法务总监发来了针对毒丸计划的法律辩护要点,密密麻麻几十页。
苏软软一份份看着,记着,大脑高速运转,试图在绝望的迷宫中,找到哪怕一丝可供辩驳的缝隙。
【检测到宿主进入超负荷工作状态,建议强制休息。警告:持续高压可能导致决策能力下降。本系统剩余能量无法提供深度辅助,仅能…为您倒计时?距离特别委员会会议还有11小时47分钟…】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干脆摆烂似的报起时来。
苏软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滑过喉咙,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挣扎。分拆的斧刃已经悬在头顶,毒丸的盾牌正在从内部被腐蚀,外面是“专业”的舆论围剿,内部是浮动的人心。
但她还得去。去参加那场注定艰难的会议,去做那场可能无人喝彩的辩护。
因为她是苏软软。是“星络”的cEo。是这艘正在漏水的船上,最后一个还站在舵轮前的人。
哪怕,前方等待她的,可能是更深、更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