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驾舟归国(2/2)
“没有万一。”厉岩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目光却投向东方天际,那里是华胥国的方向,“此子已非池中之物。他能从山巅全身而退,所得机缘,绝非你我所能想象。后土祖巫赐下骨符,是结一份善缘,也是全我巫族信诺。至于他得了什么,将来如何……那是祖巫大人们,是共工、祝融那些大人们才需思量的事。”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蚩黎,也扫过其他几名同样心思浮动的巫族战士:“传我命令,今日所见所闻,尤其关于那人族昊下山前后之异状,严禁外泄!违者,以叛族论,魂魄贬入九幽,永受煞风刮骨之苦!”
冰冷的话语,如同九幽寒风吹过,让所有人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诺。
厉岩不再言语,只是再次望向东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无尽山河,看到那正在崛起的、名为“华胥”的人族国度。
“变数已生,风云将起啊……”他心中暗叹,握紧了手中的骨符。这枚骨符,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会成为一个重要的信号,一个代表着巫族与这位神秘人族强者之间,那微妙而复杂关系的见证。
九重天阙,凌霄宝殿。
帝皇之气氤氲,周天星辉垂落,将这座矗立于三十三天最高处的巍峨宫殿映照得一片通明。帝俊高踞于九龙盘绕的至尊宝座之上,身着日月星辰袍,头戴紫金冠冕,面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至尊光辉之中,唯有那双俯瞰诸天的眼眸,偶尔开阖间,流露出日月轮转、星河生灭的恐怖景象。
阶下,妖帅白泽,这位以智慧闻名、执掌天庭情报与谋略的重臣,正躬身而立。他形貌清矍,手持一卷非帛非革的古老书卷,正是其伴生灵宝“白泽精怪图”的显化,周身气息儒雅,却又带着洞彻万物的睿智。
“陛下,”白泽的声音平稳清晰,回荡在空旷而肃穆的大殿中,“不周山异动,已于三日前彻底平息。山巅那‘玄黄冲霄,鸿蒙隐现’之象,亦随之消散。据‘观天镜’最后捕捉到的残象与‘巡天司’多方核查推断,当是有人登临绝顶,引动了山中沉寂的先天之机,有至宝出世,并已认主。”
帝俊的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低沉而威严的“笃、笃”声。他并未立刻回应,目光仿佛穿透了凌霄殿的穹顶,投向了那撑天拄地的不周神山方向。
良久,帝俊才缓缓开口,声音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知是何人?”
“回陛下,”白泽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虽山脚有巫族蚩尤部封锁,山中又有天然禁制干扰天机,难以直接窥探。然,结合近百年间,不周山周边气机流转、各方势力异动,以及‘河图洛书’之推演,有八成把握,登顶者……当是那下界东方,人族华胥国之首领,名为‘昊’者。”
“人族?昊?”帝俊敲击扶手的动作,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眼眸深处,似有星河急旋,“便是那个,捣鼓出古怪器物,聚拢人族,建城立国,甚至能抵御钦原、山狰试探的小辈?”
“正是。”白泽颔首,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此子崛起于微末,行止却每每出人意表。其所行之道,非玄门正统,亦非巫族血脉,更非我妖族吞吐日月,似是另辟蹊径,以‘格物致知’为名,探究天地之理,制器以为用。此前,其麾下已有可媲美真仙之傀儡战具,更有聚拢、梳理驳杂灵气之能。如今,其亲赴不周山,历时数月,竟能登临绝顶,引动至宝认主……其底蕴、其气运、其道途,已不可再以寻常人族修士,乃至寻常大罗金仙视之。”
“至宝……是何物?”帝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白泽略一沉吟,道:“玄黄之气,社稷之形,万民之影……依《白泽精怪图》所载上古秘闻,及‘河图洛书’所示天机,有七成可能,是那件传说中秉承部分开天气运、主掌人道更迭、山河社稷之重器——崆峒印。”
“崆峒印……”帝俊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重新开始敲击扶手,节奏却比之前快了一丝,“人道至宝,竟择一人族为主……有趣。看来,这人族,这天定主角,倒真出了个了不得的变数。”
他目光微转,看向殿外翻涌的云海,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白泽,依你之见,此子,此人族,当如何处置?”
白泽躬身更深,言辞却条理清晰:“陛下,此人族昊,已成气候,更有至宝傍身,气运勃发。强行扼杀,恐遭人道反噬,且其与巫族似有牵扯,贸然动手,易生变数。然,坐视不理,任其坐大,以其所行诡异之道,假以时日,必成我天庭大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当行‘限、察、分’之策。限其发展,暗中断其资源、人才、传承之流通;察其根本,遣得力之士,详查其‘格物’之道奥秘,其所制器物之虚实;分其人心,暗中扶持人族内部其他势力,或挑起其与巫族、乃至与人族内部之矛盾。同时,陛下可下旨,召其入天阙觐见,观其反应,若肯臣服,赐以虚爵,徐徐图之;若有不臣……”
白泽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殿中二人都心知肚明。
帝俊默然片刻,方才淡淡道:“便依卿所言。着‘钦天监’加派人手,严密监察华胥国及不周山左近一切灵气、气运、天机之变化,事无巨细,每日一报。传令钦原,着其麾下‘影鸦卫’,加大对那华胥国之渗透与监控,凡有异动,即刻来报。至于宣召之事……暂且按下,待‘屠巫剑’成,再议不迟。”
“臣,领旨。”白泽肃然应道。
帝俊挥了挥手,白泽躬身退下,身影消失在殿外弥漫的星辉之中。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帝俊一人。他靠在宝座之上,指尖的敲击声已然停止。那双蕴含着无尽星辰的眼眸,遥遥望向东方,那里是人族气运升腾最炽烈之处,也是那名为“昊”的变数所在。
“人道至宝……格物之道……变数……”帝俊低声自语,嘴角似乎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却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趣了。只是,棋子再如何跳动,也终究只是棋子。执棋者,永远只有一个。”
幽冥深处,轮回之地,平心殿。
此地不似天庭辉煌,亦不似祖巫殿粗犷,殿宇古朴沉静,弥漫着一种包容万物、润泽生死的慈悲道韵。后土祖巫,不,如今当称平心娘娘,虽因身化轮回,真身与轮回盘相合,不得轻出,但一道身着鹅黄宫装、面容温婉中带着无尽威严与慈悲的倩影,依旧常年显化于此,处理轮回之事,感应洪荒大地。
此刻,这道身影正静立于殿中一方浊浪滔滔、却又映照大千的水池——三生石旁的“忘川投影”之前。池水中光影变幻,映照出洪荒大地各处景象,其中一幅,正是那不周山脚,蚩尤部哨卡的画面,以及更远处,一道银白流光悄然划过天际,没入东方云霭的景象。
“娘娘。”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另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来者一身玄色战裙,身姿高挑,容貌绝美却透着凛冽英气,正是大巫九凤。她虽为祖巫强良胞妹,战力强横,却以智谋着称,常伴后土左右。
“他走了。”后土(平心)的声音温和平静,听不出喜怒,目光依旧落在水池中那远去的银白流光上。
“是,根据厉岩最后通过血脉秘法传回的讯息,那昊已于数个时辰前离开不周山,看方向,是返回其华胥国。”九凤禀报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厉岩言,其下山时,气息圆融深邃,远胜往昔,更隐隐有玄黄道韵随身,恐已得了那山中机缘。他已严令部下封口,但此事,恐怕瞒不过其他祖巫,尤其是共工、祝融两位兄长。”
“瞒不过,便无需瞒。”后土轻轻摇头,目光从水池移开,看向九凤,“不周山乃父神脊梁所化,山中机缘,自有缘法。他能得之,是其造化,亦暗合天数。我巫族既已结下善缘,送出骨符,便当有始有终。共工、祝融他们,纵有不满,眼下首要之敌仍是妖族,当知轻重。”
九凤微微蹙眉:“娘娘,此人族昊,道途诡异,崛起迅猛,更得太古重宝认可。其势已成,其心难测。厉岩观察,其下山时,对那山中窥探的妖族‘影鸦卫’,似有诛杀,手段干脆。此人绝非心慈手软之辈,更兼胸怀大志。我恐其将来,未必愿屈居人下,甚或……可能成为我巫族之患。”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后土轻叹一声,眼眸中倒映着轮回生灭,“巫族秉大地浊气而生,性烈刚直,不假外物,此为我族强盛之本,亦是束缚之枷。此人族之道,重外物,研天地之理,以器载道,看似孱弱取巧,然其中蕴含之‘理’,未尝不是一条新路。洪荒天地,并非只有血脉与神通。”
她看向九凤,目光深远:“大劫将至,煞气日浓。父神开辟的这方天地,巫、妖、人,乃至万族众生,皆在劫中。此人……或是一线变数,一线生机。九凤,你素来机敏,可多留意此人及其人族动向。非为敌,亦非为友,只需知晓其道,明其心,观其行。或许未来某日,这线变数,能为我巫族,为这洪荒大地,带来些许不同。”
九凤闻言,肃然动容,她深知后土娘娘身化轮回后,虽受限颇多,但对天地大势、因果气运的感应,却远超以往。娘娘对此人评价如此之高,甚至寄予“变数”、“生机”之望,实在令她心惊。
“九凤明白。”她郑重应下,心中已暗自决定,需寻个时机,亲往那华胥国一探究竟了。
昆仑山,玉虚宫。
仙雾缭绕,紫气氤氲。元始天尊高坐云床之上,头顶庆云缭绕,三花沉浮,周身弥漫着至高无上、阐述天道的威严道韵。他眼帘微垂,似在神游太虚,又似在漠然观照大千。
忽地,他眼帘未抬,只是唇齿微动,清越而淡漠的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不周气动,玄黄隐现,人道之宝,竟归旁门。”
侍立在下首的白鹤童子闻言,恭敬垂首,不敢接话。
静默片刻,元始天尊缓缓睁开双眸,那双眼中并无太多情绪,唯有天道运转般的冰冷与高远。他目光似乎穿透了玉虚宫的重重禁制,看到了那遥远的东方,看到了那正在崛起的人族国度,看到了那刚刚从不周山归来的身影。
“变数已成,其道诡谲,不尊天数,不敬圣人,不修道德,专务奇技淫巧,聚拢凡俗,妄图以人力窥天。”元始天尊的声音无喜无悲,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然,天道昭昭,大势汤汤。巫妖当衰,人族当兴,此乃定数。纵有变数,不过疥癣之疾,跳梁小丑,终难改天命所归。”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下界某处,那是首阳山的方向。
“人教,当立。玄都,可下山矣。”
言罢,复又闭上双眸,周身道韵流转,仿佛与这玉虚宫,与这昆仑山,与这冥冥中的天道,彻底融为一体。唯有那淡漠的道音,似乎仍在空寂的大殿中,隐隐回响。
“变数……便由他去吧。天数之下,终究,不过是另一枚棋子罢了。”
……
“逐日号”内,昊自然不知晓,他这不周山一行,最终引动了多少道目光的注视,又引发了何等复杂的思量与算计。
他静静地站在舷窗前,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逐渐熟悉的洪荒东部地貌,山河轮廓,城郭烟火,已然在望。
掌心之中,那方温润古朴的崆峒印,微微散发着暖意,与远方那片土地上,那日益磅礴、炽热、充满生机与呐喊的人道气运,遥相呼应,如同游子归家时,母亲在村口的眺望。
“华胥……我回来了。”
飞舟轻轻一震,银白色的流光划过天际,向着那片承载了无数希望与梦想的土地,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