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哨卡再会(2/2)
旁边的蚩黎,则远没有这般定力。他焦躁地在不大的了望台上踱着步,沉重的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闷响,手中的骨矛时不时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几下,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其他几名值守的巫族战士,也个个面色紧绷,眼神中残留着惊悸与茫然,不时偷偷瞥一眼他们的头领厉岩,又迅速移开目光,看向那空无一人的山道。
“头儿……”蚩黎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声音干涩地开口,“他就……这么走了?我们……我们真的就看着他这么走了?那宝贝……那气息……”
厉岩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蚩黎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不然呢?留下他?蚩黎,你觉得,就凭我们几个,加上这哨卡的大阵,能留下现在的他吗?”
蚩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诸如“我们可以示警求援”、“可以启动祖巫留下的禁制试试”,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脑海中,是昊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是那不周山对其隐隐的“认可”与“共鸣”,是那掌心流转的、令人灵魂都感到沉重的玄黄宝光。留下他?示警?启动禁制?蚩黎忽然觉得,这些念头是如此的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对方归还骨符时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度,离去时那份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从容,无不昭示着一个事实——如今的昊,早已不是他们这个层面的力量能够揣度甚至阻拦的了。
“可是……就这么让他带着那宝贝离开?万一,万一他将来……”蚩黎不甘地低吼,语气中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自身无力的愤怒。
“没有万一。”厉岩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蚩黎,也扫过其他几名战士,“今日所见所闻,我已严令,不得外泄,尤其不得主动告知其他祖巫部落。违者,以叛族论处!”
冰冷的语气让所有人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身躯。
厉岩目光略微缓和,但依旧严肃:“此子……此人之事,已非我等可以置喙。他身上因果太重,牵涉太大。后土祖巫与九凤大人自有考量。我等职责,是守卫此地,监控不周山异常。至于他……”他顿了顿,望向东方,那里是人族华胥国的方向,“是友是敌,尚未可知。但至少,他此次上山,遵守了与我部的约定,也并未对我不周山、对我巫族,表现出任何敌意,反而归还骨符,算是有礼有节。”
他拍了拍蚩黎的肩膀,声音低沉下来:“蚩黎,收起你的不甘与愤怒。洪荒很大,强者很多。我巫族固然不惧战,但亦需明辨敌友,知晓进退。此人,能得不周山认可,能获至宝认主,其道,恐已非寻常。与其树此大敌,不如……静观其变。至少,在祖巫们有明确谕令之前,我们必须严守此间,谨言慎行。”
蚩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瓮声瓮气道:“是,头儿。我……我知道了。”
他知道厉岩说得对。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那个数月前还需要他们提供庇护、指点路径的人族修士,短短时间,竟已成长到让他们需要仰视、甚至敬畏的地步。这种落差,对于向来以血脉力量为傲、视人族为孱弱种族的蚩黎来说,冲击实在太大。
厉岩看着属下们复杂的神色,心中何尝不是波澜起伏。他比蚩黎看得更清楚,想得也更多。昊的崛起,绝不仅仅是一个强者的诞生,更可能代表着某种……变数。巫妖对峙已久,量劫阴云日浓,此人族昊携不周山机缘、人道至宝归来,会在这潭早已不平静的浑水中,激起怎样的浪花?
“希望……是友非敌吧。”厉岩心中暗叹,目光再次投向昊离去的方向,那里只有苍茫的群山与亘古的云雾,“否则,这洪荒的天,怕是真要变了颜色了。”
他不再多想,收敛心神,开始亲自撰写那份需要以秘法传回后土部落的、关于昊下山详情的报告。每一个字,都需斟酌。
……
九天之上,罡风猎猎,云海茫茫。
银白色的“逐日号”如同一尾游鱼,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厚重云层之间,将不周山那巍峨的轮廓远远抛在身后。
昊并未全速赶路,而是保持着一种相对平稳的速度。他站在主控台前,面前并非操控界面,而是一面由灵能凝聚成的、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无数细密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又迅速被分类、整理、归档,那是“逐日号”航行途中,结合“量天尺”的广域扫描,对沿途洪荒地貌、灵气分布、微弱法则扰动进行的实时记录与分析。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光幕,大部分数据都是寻常的天地参数,偶尔有些微异常波动,也多是些不成气候的精怪妖兽活动,或是某些小型天材地宝散发的灵机,引不起他太多注意。
直到,当飞舟掠过一片相对荒芜、瘴气弥漫的丘陵地带时,光幕边缘,一组极其微弱、但频率异常规律的灵能波动,引起了昊的注意。
波动极其隐蔽,若非昊此刻道基重塑完毕,感知敏锐度大大提升,且“量天尺”的扫描精度也因他修为大进而水涨船高,几乎难以察觉。这波动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带着明显的、刻意伪装过的“有序”特征,像是一种极高明的、近乎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的“探测波纹”,正以极低的功率,持续不断地扫描着方圆数千里的空域与地面。
是警戒法阵?还是某种探测神通?
昊眼神微凝。“计算神藏”瞬间调动,结合“量天尺”捕捉到的更多细节信息,对这波动进行高速分析、溯源、建模。
“波频特征……与天庭‘周天星斗大阵’衍生出的低阶‘星辉探灵术’有百分之七十三的相似度,但结构更为粗糙,功率极低,覆盖范围却广,应是某种简化、量产化的监视术法。能量源头……分散而微弱,疑似依托地脉节点或预先布置的小型阵基,难以准确定位核心。覆盖方向……以不周山为圆心,向外呈扇形扩散,重点监控东南方向,即……华胥国大致方位。”
结论迅速得出。
妖族的监视网络。而且,比他离开华胥国前往不周山时,更加严密,更加隐蔽,覆盖范围也更广了。
看来,自己登顶不周山引发的动静,以及华胥国这段时间的发展,终究是引起了妖族天庭更高程度的关注。这遍布荒山野岭的低功率探测波,如同撒下的一张无形大网,虽然粗糙,难以捕捉真正强者的踪迹,但对于大规模的人员调动、异常的灵力爆发,却有着不错的预警效果。
“反应不慢,手段也更趋隐蔽了。”昊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从他决定带领人族走“格物”之路,从“逐日号”升空,从“炎黄”机甲列阵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可能永远躲在巫妖两族的视线盲区里。暴露,只是时间问题。区别在于,是主动暴露,还是被动发现。
如今,随着他从不周山满载而归,实力与底蕴暴增,这个时间点,似乎被大大提前了。
他并未出手清除或干扰这些探测波动。一来,打草惊蛇,暴露自身精确位置与反侦察能力,得不偿失。二来,这些低阶探测术法,在他如今“负熵清光”的笼罩下,只要他愿意,可以轻易扭曲、屏蔽甚至反向注入错误信息,让其失效。他此刻便是如此,一层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负熵清光”笼罩着整个“逐日号”,飞舟在这些探测波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块石头隐入了山峦,没有引起任何异常反馈。
“监视么……也好。”昊的目光透过舷窗,仿佛看到了那隐于九天之上、星辰深处的凌霄宝殿,“便让你们看着吧。看看这人族之火,究竟能燃到何种程度。只是,莫要伸手,伸手……便要付出代价。”
他心念一动,“逐日号”悄然调整了航向,并非直线返回华胥国,而是绕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从这片监视网络的边缘薄弱处,如同幽灵般滑了出去,继续向着东方前行。
与此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计算神藏”,开始调取、分析之前存储的、关于妖族天庭已知兵力部署、重要人物、尤其是那几位妖帅及其麾下部队行为模式的数据。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妖族既然加强了监视,那么后续的试探、乃至更激烈的冲突,恐怕也就不远了。
是时候,为华胥国,为这即将到来的风暴,做更周全的准备了。
飞舟无声,划过云海,向着那片承载着希望与未知的东方大地,坚定而去。身后,是逐渐远去的、亘古巍峨的不周山,与那张悄然张开、却又注定徒劳的无形之网。前方,是家园,也是即将席卷天地的、巫妖量劫最终风暴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