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登临绝顶·印悬虚空(2/2)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仅仅是人族之“昊”,格物院之主,华胥国的引领者。
他还是这方“崆峒印”认可的主人,是“人道”在这洪荒天地间,一个崭新可能的代言与践行者。
前路依然凶险,巫妖大劫如同悬顶之剑,宇宙熵增更是终极的阴影。
但手中这方印玺,掌中这份沉甸甸的认可与托付,让他道心更加坚定,目光更加深远。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他低声自语,将崆峒印轻轻握紧,玄黄光芒隐入手掌,只在皮肤下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印玺虚影。
“现在,该看看,这孕育了崆峒印的‘胎盘’,还留下了什么。”他的目光,投向了印玺原本悬浮之处,那七彩霞光最浓郁、仿佛有实质液体在缓缓流转的核心区域。
按照玄龟所言,如此至宝孕育之地,必有与之相伴的绝世奇珍。
而就在他目光投去的瞬间,那核心区域的霞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如同水波般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了其下掩盖的景象。
天庭,凌霄殿深处,妖皇静室。
此处并无凌霄宝殿的恢弘奢华,反而异常简朴。四壁空荡,唯有中央一方墨玉云床,云床之上,帝俊并未着帝袍冠冕,只一身玄色常服,闭目盘坐。他面容俊朗,额生金纹,隐有日月光华流转,气息深沉如渊,又浩瀚如星海,虽静坐不动,却自然流露出一股统御周天、宰执乾坤的无上帝威。
在他身前虚空,一幅由星光勾勒而成的洪荒堪舆图缓缓旋转,其中不周山所在的位置,原本被浓郁的、代表巫族势力与盘古威压的暗红色血气笼罩,但此刻,在那山巅之处,却有一点温润而坚韧的玄黄光华,刺破了血红,虽不耀眼,却异常稳固地存在着,并且与东方某处地域一道微弱却持续壮大的淡金色气运,产生了若有若无的勾连。
帝俊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眼眸深处仿佛有无尽星辰生灭,目光落在那点玄黄光华之上,久久不言。
静室门口,光影微动,妖师鲲鹏的身影无声浮现。他依旧是那副深青道袍、古月面容的模样,对着帝俊的背影躬身一礼,并未出声打扰。
“玄黄现世,霞光收敛,气运勾连……”帝俊的声音在静室中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那蝼蚁,竟真得了那物的认可。”
鲲鹏微微直身,缓声道:“陛下,玄黄之宝,秉承人道气运、天地法理而生,自晦其形,非得其主不显。如今宝光虽敛,然其与下界人族气运勾连之势已成,恐难以强行阻断。此子……已成气候。”
“气候?”帝俊嘴角勾起一丝淡漠的弧度,那弧度中并无笑意,只有冰冷的计算,“得一件先天灵宝,便算气候?便是那先天至宝,若无足够法力道行催动,也不过是件坚固些的物事。何况,此宝乃人道之器,于我天庭统御周天星辰、调理洪荒阴阳之大业,并无直接助益。真正可虑者,非宝,乃人,乃其道。”
“陛下圣明。”鲲鹏垂首,“此人道途诡异,不假外求,不敬鬼神,专务所谓‘格物致知’,以奇技淫巧聚拢人道,其势日涨。长此以往,恐乱了天地纲常,坏了妖族气数。更兼其与巫族似有勾连,此番得不周山机缘,后土祖巫未必没有默许。放任不管,恐成心腹之患。”
帝俊目光从星光堪舆图上移开,望向静室上方虚无之处,仿佛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看到了那冥冥之中的天道运转,看到了那越来越近、已然无法回避的劫数漩涡。
“心腹之患……”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墨玉云床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巫族才是心腹大患。十二都天神煞,盘古真身……此乃我妖族存亡之劫。至于人族,蝼蚁尔,纵得一宝,懂得些许取巧之道,又能如何?量劫之下,皆为灰灰。”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妖师所言亦有理。此变数,不可不察。传朕旨意:命英招部,自今日起,巡天轨迹向东偏移三千里,加强对不周山以东,万妖山脉以北,直至东海之滨的监控。凡人族修士,无故离其疆域万里者,记录在案,详查其行踪目的。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另,告知钦原,之前所议‘窥探人族虚实’之事,可着手进行。人选需精干,手段需隐秘,莫要打草惊蛇,更不可在此时与巫族再生冲突。朕要的,是那人族究竟在做什么,其‘格物’之道,究竟有何玄虚,其国之虚实,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臣,领旨。”鲲鹏躬身应道,身影缓缓淡去。
静室中,重归寂静。唯有那星光堪舆图仍在缓缓旋转,其中代表不周山巅的玄黄光点,与东方那缕淡金气运的勾连,似乎又清晰、坚韧了一分。
帝俊望着那勾连的气运之线,眼神幽深如古井,不起波澜,唯有一缕极淡的、如同冬日星芒般的冷意,一闪而逝。
“人道气运……崆峒印……变数……”他低声自语,最终归于无声,只余指尖在云床上那规律而冰冷的叩击声,在空旷的静室中,久久回荡。
不周山深处,盘古殿遗址。
粘稠的暗红色血浆,在巨大的、仿佛无边无际的池中缓慢翻腾,咕嘟作响,散发出苍凉、古老、而又无比暴戾的气息。这里是巫族真正的圣地,盘古殿的核心,亦是十二祖巫血脉力量的源头之一,混沌血池。
血池中央,那道模糊的、由无尽血气与煞气凝聚而成的女子虚影,似乎比之前凝实了少许。她,或者说“她”所代表的那位存在,正“望”着山巅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山岩与混沌气流,落在了那刚刚将玄黄印玺握入掌中的身影上。
虚影的面容依旧模糊,看不清具体五官,但那双由纯粹意志凝聚而成的“眼眸”中,却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那玄黄印玺,终究是择主了。所择之主,非是贪婪暴虐之辈,非是空有力量之徒,而是心系族群、道途迥异、于混沌中开辟秩序之人。此等心性,此等道路,或许,正是父神脊柱所默默认可的吧。
有感慨。自开天辟地以来,这枚秉承父神脊柱部分道韵、与洪荒大地同生的人道至宝,便在此沉寂、孕育,等待了无数元会。今日,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这意味着什么?是天道运转使然?是量劫变数已生?还是……某种连她也无法完全看透的、新的可能?
更有深沉的、挥之不去的忧虑与悲悯。宝已择主,劫数便近。那孩子携此宝出山,必成众矢之的。巫妖之战已如箭在弦,他与人族,将被卷入这场足以毁天灭地的漩涡中心,再无退路。他选择的道路,他背负的期望,在那滔天劫数之下,又能走多远?
“父神……”虚影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叹息,声音在血池翻滚的咆哮中微不可闻,“您留此脊柱,撑起天地,泽被后土。您留此印玺,承载人道,法理秩序。今日,印已有主,道已现踪。然前路凶险,劫波在前,这秉承了您一丝开辟、守护之意而生的道途,这试图在混沌与毁灭中寻找秩序与生机的火种……能否,在这洪荒终末之章,燃烧下去?”
血池翻腾得更加剧烈,仿佛感应到了虚影心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无数血泡炸开,又湮灭,周而复始,如同这天地间永不停息的杀劫与轮回。
虚影沉默良久,最终,那模糊的面容似乎转向了东方,望向了那片巫族世代生息、如今却煞气冲天、战意沸腾的无垠大地。
“罢了,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族有各族的命数。吾身化轮回,已尽了对此天地的最后一份心力。这印,这人,这道……便交由这洪荒,这劫数,这未来……去评判吧。”
“吾所能为,或许……便是在那最终时刻来临前,为这不周山,为这父神最后的脊梁,也为这山中一线或许不同的生机……再争取一线微不足道的‘变数’之机。”
虚影缓缓抬手,对着那翻腾的血池,虚虚一引。
一滴颜色格外暗沉、仿佛凝聚了开天之初最深沉浊气的精血,自血池最深处缓缓升起,落入虚影手中,旋即隐没不见。
血池的翻腾,渐渐平息。唯有那苍凉而暴戾的气息,依旧充斥在这亘古寂静的混沌洞窟之中。
昆仑山,玉虚宫。
云海依旧翻腾,道音依旧渺渺。元始天尊高坐八宝云光座上,庆云笼罩,璎珞垂光,亿万金灯沉浮其中,照耀得大殿一片通明神圣。
对于不周山巅那点玄黄之光的显现与收敛,对于那蝼蚁般的人族后辈竟真能得到崆峒印认可,这位玄门阐教之主,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仿佛那一切,于他而言,与清风拂过山岗,白云飘过天际,并无任何区别。
直到那玄黄之光彻底隐没,与下界某处人道气运的勾连稳定成型,元始天尊那双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万物兴替的淡漠眼眸,才微微开阖了一丝缝隙。
眸光垂落,穿透无尽时空,落在了不周山巅,落在了那手握印玺、目光沉静的人族青年身上,也落在了那因至宝离去而霞光略微变化、正缓缓露出下方景象的山巅平台核心。
他的目光,在那核心处微微一顿。
那里,七彩霞光如同帘幕般分开,露出了下方一个不过丈许方圆、混沌氤氲、难以窥清全貌的玉色小池。池中并非寻常液体,而是一种粘稠如膏、色呈混沌、却又散发着难以言喻的磅礴生机与最原始、最纯粹力量气息的浆液。
“盘古玉髓。”元始天尊淡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如同玉石相击,清越而冰冷,不含丝毫情绪起伏,“脊柱精髓,造化之源。得此淬体,可铸无上道基。然,根基越厚,因果越深,劫数越重。福兮?祸之所伏。”
他的目光并未在那玉髓池上过多停留,仿佛那对圣人而言也不过是寻常之物。他的视线,更多是落在了那手持崆峒印的青年身上,落在了其周身那无形无质、却与周遭混乱的混沌气流隐隐对抗、维持着微小秩序的独特“场”上。
“负熵……”元始天尊缓缓吐出两个字,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亿万大道符文一闪而逝,推演、解析、又归于虚无,“逆天而行,自取灭亡。天地万物,自有其理,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以蝼蚁之智,妄图抗衡天地至理,可笑,亦可悲。”
他微微摇头,似乎对那条注定艰辛、注定与整个洪荒天地、乃至冥冥天道都背道而驰的道路,下了最终的判词。
“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遁去的一,变数也。”元始天尊的目光重新变得深邃漠然,望向那冥冥之中,笼罩整个洪荒,越来越浓,已然无法化解的猩红劫气,“巫妖杀劫将满,众生皆在劫中。此子身怀变数,得宝淬体,或可于劫中争得一线生机,为人族续命。然,大劫之后,天地重塑,因果清算,此逆天之道,又当如何自处?”
“顺为凡,逆为仙。然,仙道贵生,无量度人。逆天而行,终非正途。”
言罢,他重新阖上眼眸,庆云流转,璎珞轻摇,身形与道相合,重归那无思无想、至高至上的圣境。
玉虚宫中,唯有云海翻腾不息,道音回荡不绝,仿佛刚才那番话语,从未响起。
唯有那高坐云床之上的身影,在无尽的光明与神圣之中,投下了一道淡漠而永恒的阴影。
不周山巅,七彩霞光依旧垂落,映照着平台上那个孤身而立、却仿佛已肩负起某种沉重使命的身影。
昊对那来自洪荒各处、或冰冷、或复杂、或淡漠的注视,恍若未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落在了那霞光分开后,露出的、不过丈许方圆、却仿佛凝聚了开天辟地以来最精纯造化之力的混沌玉池之上。
池中浆液粘稠,色呈混沌,却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生机,与一种仿佛能压塌万古青天的、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感。
仅仅是站在池边,深吸一口气,昊就感到自己刚刚经历混沌气流洗礼、已然强悍无比的肉身,每一寸血肉、每一处骨骼,都发出了近乎饥渴的震颤与欢呼。
“盘古玉髓……”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光芒。
崆峒印的认可,是对其“道”与“心”的肯定。
而眼前这池玉髓,则是实实在在的、能将他这具已臻“准圣”门槛的肉身,推向真正不朽、堪比上古神魔的、无上机缘!
没有丝毫犹豫,昊褪去身上早已破碎不堪的衣物,一步,踏入了那混沌氤氲的玉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