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江南尼庵(2/2)
“嬷嬷保重。”他说。
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快步往外走。走到前院时,那个老尼姑还站在那儿,正低头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响。
骑手没停步,径直出了庵门。
翻身上马。
扬鞭。
马跑出去十几丈,他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静尘庵静静地卧在山坳里,灰扑扑的,像个垂死的老人。
屋檐还在滴水。
“嗒,嗒,嗒。”
回程的路,骑手骑得更快。
他心里那团火在烧——瑞王,香料,朱砂痣,姑姑,慢性毒,灭口……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张狰狞的脸。
陈妃娘娘,太子的生母,是被谋害的。
而凶手,和瑞王有关。
为什么?
陈妃只是个不得宠的侧妃,性子温婉,与世无争,碍着谁了?
除非……
骑手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除非陈妃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是狠狠抽了一鞭。马嘶鸣一声,狂奔起来。
消息传回京城,是三天后。
太子在东宫书房里,看着那份密报,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纸上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他眼睛里。
毒。
慢性毒。
瑞王府。
姑姑。
朱砂痣。
他放下密报,手在抖。
窗外天色暗了,暮色从窗棂间渗进来,灰蒙蒙的,把屋子里的物件都染上一层暗沉。书案上的烛火还没点,整个书房昏昏沉沉的,像座坟墓。
太子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母亲最后的样子——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咳嗽时整个身子都在抖,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太医说是风寒,是体虚,要静养。
静养。
养到死。
他那时才六岁,不懂。只知道母亲很难受,他趴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那手冰凉,像握着一块玉。
母亲摸他的头,声音很轻:“珏儿……要听话……”
那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天后,母亲没了。
他哭了很久,但父皇没哭。父皇只是站在灵柩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像杆枪。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悲伤的沉默。
是愤怒的,压抑的,不得不隐忍的沉默。
太子闭上眼。
眼泪流下来,烫的,划过脸颊,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哭了很久。
哭到没力气了,才睁开眼,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点燃蜡烛。
烛火亮起来,驱散了黑暗。
也照亮了他脸上的泪痕,和眼里燃烧的、冰冷的光。
当夜,静尘庵失火。
火是半夜烧起来的,从后院那间厢房开始。等附近村民发现时,整间庵堂已经烧成了个大火球,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村民提水去救,但火太大,根本靠不近。
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烧。
烧到天亮,火才渐渐熄了。
庵堂没了,只剩一堆焦黑的木头和瓦砾,冒着青烟。空气里满是焦糊味,混着一种奇怪的、甜腻的腥气,闻久了让人头晕。
老尼姑的尸体找到了,烧成了炭。
但那个老嬷嬷……
没找到。
或者说,找到了,但认不出来了——一堆焦骨,混在瓦砾里,分不清是人骨还是木头。
消息传到京城时,太子正在御书房。
萧凛把一卷泛黄的宗卷递给他,声音很平静:“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
太子接过,打开。
里面详细记录了当年萧凛暗中调查的结果——证据确凿指向瑞王,动机是陈妃偶然听到了瑞王与心腹议论“若九皇子(萧凛)无嗣,当立何人为储”的密谈,瑞王灭口。
卷宗末尾,萧凛的朱批:
“此恨刻骨,此仇必报。然身为君王,有时,快意恩仇需让位于江山安稳。今交于汝手,非为复仇,是为知史鉴今,明君之路,常伴荆棘与孤寂。”
太子看完,泪流满面。
他跪地叩首:“儿臣……明白了。”
这一刻,父子间某种沉重的隔阂,悄然消融。
但也有什么东西,在太子心里,悄悄地,长出了坚硬的壳。
坤宁宫。
林昭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她又看见了那片水。
幽蓝的,深不见底的水。水底下那些光点一闪一闪,像眼睛,又像……星图上的标记。
其中一个光点,忽然亮了。
暗红色的。
像血。
她猛地睁开眼。
鬓角的绿芽,在黑暗里,泛着温润的荧光。
一跳,一跳。
像在预警。